書房陳設一如往日。
架上堆疊著數冊泛黃經書,另有數卷手抄兵書分列一旁。
牆壁上掛著岳飛手書拓本,案頭油燈已然點亮。
燈焰輕輕搖曳,映著郭靖方正溫厚的面龐。
郭靖坐於案前,不繞半句虛言,開門見山問道:
「過兒,郭伯伯素來最信任你。」
「你再將海邊發生之事,從頭至尾如實說於我聽一遍。」
楊過恭謹立在郭靖身前,緩緩複述海邊事情始末,不添虛言,亦不推諉半分過錯。
郭靖凝神聽罷,緩聲問道:
「過兒,你郭伯母這一年來只教你詩書筆墨,可曾傳授哪些武學?」
楊過恭聲應答:
「回郭伯伯,一年以來侄兒只隨郭伯母誦讀聖賢典籍,伯母不曾傳授過侄兒武藝。」
他語氣坦蕩平和,黃蓉的確未教過他一招一式。
郭靖眉頭微蹙,手掌輕撫案面,沉聲追問:
「那你方才在海邊與小武交手,所用是何種武學?又是從何處習得?」
楊過望見他面色沉肅,心底暗自一嘆,回聲應答:
「郭伯伯,侄兒剛才所用武功,乃是娘親在世之時所傳授。」
「昔日娘親教過我幾句心法口訣,並未言明所屬何處。」
「我只要依口訣調息,渾身便暖意綿長,通體舒泰,就常年堅持下來,只當是修身養氣的法門。」
「方才小武驟然出手,侄兒並未細想,體內真氣自然流轉,情急之下隨手一掌,未曾想竟勝了小武師弟。」
郭靖聽罷,眉間疑雲緩緩消散,面上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寬慰。
他憶起穆念慈昔年拜過叔父楊鐵心與北丐洪七公。
自身本就通曉幾門內功心法,想來是她自知時日無多,倉促傳於楊過。
不料想這孩子天資過人,無人指引,竟獨自將一套心法修得頗有火候。
心中種種頭緒串聯一處,當下便信了七八分,緩聲言道:
「原來是穆姐姐生前傳授於你,郭伯伯便放心了。」
「郭伯伯只恐你私下修習旁門左道的功夫,損了一身根基,日後追悔莫及。」
「你郭伯母這一年雖未授你武學招式,只教詩書筆墨、聖賢道義。」
「本就是盼你先立心性根基,再修習武道。」
「既然過兒你本有內功底子,天資又這般出眾,往後盡可文武同修,實為喜事。」
言罷,他抬手輕撫頷下短須,又對楊過溫聲道:
「過兒,此事原委既已分明,郭伯伯心中也徹底安心了。」
「天色已深,便不擾你休憩,且回房去吧。」
楊過拱手躬身一禮:
「如此侄兒便先行回房歇息了,郭伯伯也早些休憩。」
言畢,便在郭靖凝望之下,緩步退往自己的廂房。
另一邊廂。
黃蓉坐於郭芙房中,聽女兒嘰嘰喳喳地將海邊諸事從頭至尾娓娓道來。
郭芙唇瓣不停,講得是眉飛色舞。
先說楊過投石擊貝百發百中,又講大小武上前尋釁。
而後小武揚掌直劈,卻被楊過身形輕晃從容避開。
末了楊過隨手一掌拍在小武肩頭。
小武當即踉蹌後退,痛得眼眶泛紅。
她一邊絮絮訴說,一邊拽著黃蓉衣袖不住搖晃:
「娘,楊哥哥武功好生厲害,小武竟接不住他一招!」
「定是娘親傾囊相授。你也教我好不好?」
「爹爹傳的入門掌法笨重難練,我也要跟著娘親學這般精妙武功。」
黃蓉淺笑伸手,輕捏郭芙泛紅的臉頰,溫聲道:
「芙兒,你楊哥哥的武功,並非娘所傳授。」
「而且你若想修習上乘精妙功夫,也需先扎穩根基,不然儘是空中樓閣,稍經一觸便盡數傾覆,可記下了?」
郭芙小嘴一撅,兀自暗自賭氣,只當母親心存偏私不肯盡心傳授。
經黃蓉柔聲勸慰幾句,方才懨懨爬上床榻。
黃蓉細心替她掖緊錦被,吹熄案頭油燈,輕掩房門緩步退了出去。
行至廊下,黃蓉腳步緩緩頓住。
月色穿過桃枝疏影,碎碎落在青石板上。
海風掠過檐角,燈籠輕輕晃蕩,滿院光影忽明忽暗。
她不曾徑直回房,只倚著池邊石欄靜靜坐了半晌。
心底反覆斟酌,一樁盤桓許久、遲遲未曾決斷的心事,此刻終是拿定了主意。
片刻後她起身,折返廂房。
推門望去,郭靖已然著寢衣坐在床沿。
黃蓉寬了外袍,挨身坐下,輕輕握住郭靖雙手,語聲溫緩克制:
「靖哥哥,過兒的武功來歷,你可問清楚了?」
郭靖含笑回道,言語間滿是寬慰讚許:
「已問清楚了。」
「過兒說是穆姐姐生前傳過他幾句內功口訣。」
「這些年獨自勤修不輟,竟早早紮下紮實根基。」
「蓉兒,過兒是塊難得的璞玉,你我身為長輩,自當傾囊相授。」
「明日起,我想讓過兒開始修習武藝。」
「若是你的武功不便授他,便讓他隨芙兒、大小武一起,由我先將七位恩師所傳武學悉數傳授給他。」
黃蓉指尖微微一緊,攥住郭靖的手。
她默然片刻,語聲沉緩卻帶著一絲篤定:
「靖哥哥,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不如將過兒送往終南山全真教拜師學藝,你意下如何?」
郭靖臉上笑意倏然僵住。
他怔怔望著黃蓉,良久默然不語。
案頭燈火輕輕搖曳,將他濃眉闊目的臉龐映得明暗不定。
「送過兒去全真教?」
他低聲重複一句,語氣滿是詫異,一時全然不解其中緣由。
「蓉兒,過兒在島上待得好好的,何故要送他離去?」
「他內功根基已然穩固,天資又這般出眾,我本打算親自授他武藝。」
「你先前不也叮囑,要他先飽讀聖賢、築牢心性根基?如今詩書已習,心性既定,正是習武的絕佳時機......」
黃蓉手上握得更緊,像是在安撫一頭倔強的耕牛。
她的聲音依舊溫緩,語氣卻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靖哥哥,你先莫急,且先聽我細說。」
「我想將過兒送往全真教,絕非心存嫌隙,亦非放不下楊康昔日舊事。」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是楊康之子,我才要為他謀一條更為安穩妥當的出路。」
她稍作停頓,見郭靖並未開口打斷,便繼續娓娓道來:
「過兒這孩子,天資委實出眾。」
「你我自幼習武,自然深知一重道理:越是天資卓絕的苗子,越需得正統師門的傳承。」
「你一身所學駁雜,根基起自江南七怪,後承蒙洪恩師傳授降龍十八掌,兼修《九陰真經》,雖盡數融魂貫通,卻並非出自同一門脈的正統傳承。」
「你傳授芙兒、大小武基礎武學本無大礙,可過兒不同,他早已暗自修成內力,倘若再隨你修習各路功夫,日後諸般路數混雜衝撞,於他修行之路,未必是福。」
郭靖張了張嘴,欲要辯駁幾句,話到唇邊,終究又默默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