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凝視著他的神情,語聲愈發輕柔:
「全真乃天下武學正宗,重陽真人雖已仙逝,但馬鈺、丘處機諸位師伯尚在。」
「你我當年與全真淵源頗深,丘師伯更是楊家舊識。」
「送過兒去往終南山,既能習得道門正統武學,又可得眾位長輩悉心提點,豈不比與您我困在這桃花島上終日閒居,更有前程?」
郭靖眉頭緊蹙,久久未曾舒展,默然半晌,方才開口,語聲間帶著幾分遲疑:
「可是終南山與桃花島遠隔千里,路途遙遠。」
「全真教規矩森嚴,過兒年歲尚幼,怎可孤身遠行?倘若在全真受了委屈,該如何是好?此事我萬萬不能應允。」
「靖哥哥。」
黃蓉看著執意不肯應允的郭靖,幽幽輕嘆,繼續柔聲勸道:
「在桃花島上,他就不會受委屈麼?」
「你也看見了,大武小武跟他合不來,大師父心裡始終存著芥蒂。」
「今日他們能在海邊動手,明日便可能在練武場上再起爭執」
「你我都在的時候尚且如此,若哪日你我外出,留他們幾個孩子在島上,出了什麼事,誰來擔待?」
郭靖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輕叩床沿。
他憶起晚膳時大小武緊繃的神色,又想起小武微微垂塌的左肩。
先前他曾前去查看,肩頭雖紅腫一片,卻未曾傷及筋骨,可見楊過那一掌已然手下留情。
他素來信得過楊過的品性心性,不願因一場少年間的爭執,便將他遠送千里。
當下沉聲開口:
「今日原委已然清楚,原非過兒之錯,不過是少年間切磋罷了。」
「過兒心地仁厚,對小武尚且刻意留手。」
「大師父不過是因康弟舊事遷怒於他,你我身為長輩,豈能因這點嫌隙,便將這孩子送往千里之外?」
聽郭靖執意不肯,黃蓉心頭憂思更重,索性不再隱忍,將滿腹顧慮盡數剖白:
「靖哥哥,此事遠非你所想那般簡單。」
「這一年以來,我只教過兒讀書習字,從未授他半分武藝,可今日方知,他早已身負武功且功底深厚。」
「這孩子城府之深,你可想過?這身本領究竟從何而來,你我尚且虛實難辨。」
「你可還記得嘉興城中?」
「昔日歐陽鋒神情瘋癲不識自身,獨與過兒相處許久,竟不曾傷他分毫,此事想來何等蹊蹺。」
「縱使我這番揣測冤枉了過兒,你也切莫忘了,當年楊康殞命於王鐵槍廟,乃是誤觸我身上的軟蝟甲後身中劇毒而亡。」
「他生父的死因,你我終究無法推脫。」
「縱使如今過兒心性溫良,可待他日後年歲漸長,知曉前塵舊事,又會如何看待你我?」
「他終究是楊康的骨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長久留他居於你我身旁,無異於養虎在側。」
「倘若假以時日,真的禍果如期,你我束手待縛任其宰割也就罷了,恩怨本是你我二人種下。」
「可芙兒何其無辜,心性天真,尚不識世間人心險惡,又怎能讓她身陷兇險之中?」
郭靖靜靜聽完黃蓉這番沉重剖白,頓時默然不語良久。
他未料到黃蓉心中竟思慮得這般繁雜深遠,一時只覺千頭萬緒紛亂糾纏。
只是他素來知曉黃蓉心思縝密,從不會無端揣測妄下斷言,又聽聞她話音末了牽掛女兒安危之言。
半晌才悶聲開口:
「當真沒有兩全的法子嗎?」
「你我受託撫育過兒,好不容易尋得他,轉眼便要將他送至千里之外。」
「我心中實在難安,日後又如何向郭、楊兩家列祖列宗交代?」
黃蓉見郭靖心意已然鬆動,隨即柔聲勸道:
「靖哥哥,送他前往終南山,並非棄他不顧。」
「丘師伯乃是楊康的授業恩師,本就是過兒的師祖,論輩分比你我更近。」
「昔日楊康誤入歧途、欺師滅祖,今番令過兒拜入全真,也算替其父了還一樁舊緣。」
「相信有楊康的前車之鑑,丘師伯對過兒必會嚴加悉心教誨。」
「而且重陽真人當年以道馭武、以德立世,讓過兒修習道門正宗武學,實在是眼下最妥當的法子。」
末了幾句,她語聲略略放輕,懇切之意不覺溢於言表。
郭靖抬眼望向她,燭火落在黃蓉面上,神色溫婉卻又篤定,不見半分異樣。
他心中將此事反覆斟酌數遍。
黃蓉說得條條在理——全真乃是天下武學正宗,丘處機又與楊家淵源頗深。
當年康弟有愧於師門,送過兒前往終南山,既可修習正宗武藝,亦能替其父彌補前過。
委實算得上兩全之策。
可他心底總隱隱覺得不妥,偏又道不出究竟是何處不對。
默然半晌,郭靖緩緩開口:
「明日一早,我想親自問問過兒的意願。」
「倘若他甘願前往,我便送他遠赴終南山拜師學藝。」
「若是他不肯,蓉兒,此事便從此擱置,再不提及可好?」
黃蓉見他心意已定。
心知再多言語亦是徒勞,只得輕輕頷首。
她鬆開郭靖的手,替他攏好衾被,抬手吹熄了案上油燈。
暗夜之中,她睜著雙目久久難眠,凝望著窗外檐下隨風輕晃的幾盞燈籠。
月色穿過交錯桃枝,細碎疏影在窗紙上飄搖不定。
她暗自思忖,倘若楊過不肯遠赴終南山,自己又該另尋何等萬全之策。
次日清晨,眾人用過早飯。
郭靖便將楊過喚入書房。
黃蓉亦在屋內,倚窗而坐,手中捧著一盞清茶,神色淡然如常。
郭靖不繞虛言,將昨夜商議之事盡數說與楊過知曉。
言道全真教乃是天下武學正宗,丘處機道長更與楊家素有舊誼。
若楊過願意遠赴終南山,即可拜入全真修習正統道門武學。
又憶起自己年少之時,曾蒙馬鈺道長悉心指點,受益良多。
最後溫聲許諾,倘若楊過願從,便由他親自護送啟程。
楊過默然片刻。
昨日方才無意間展露身手,今日便驟逢這般變故。
心中已然明白,昨日一番動靜,終究對黃蓉的心理衝擊極大。
他暗自將郭靖所言與原著舊事在心中細細梳理。
原著中楊過遠赴終南山,拜在趙志敬門下。
趙志敬心胸狹隘,因著他是楊康之子,心生偏見百般刁難,就此結下仇怨。
皆因原著中的楊過敏感桀驁,又身無武藝,只得任人拿捏。
可現如今他的心智已是成熟沉穩的成年人,斷然不會輕易與人結怨。
更身負逆生心訣,倘若趙志敬依舊如原著中蓄意刁難,也未必是他敵手。
心中又盤算分明:
留在桃花島,縱然在此地尚能暗自修行,可終究是寄人籬下。
若黃蓉處處提防,百般掣肘,勢必會影響逆生修行的進程,便不再是靜心苦修的上佳之所。
倒不如就此應下前往全真,遠離這時時被人猜忌提防之處。
他又憶起終南山後活死人墓,墓中置有一張寒玉床。
可借寒氣日夜不停淬鍊修為,床上修行一年,抵得上平常苦修十年。
修行之效遠超尋常十倍,於他苦修逆生三重而言,正是莫大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