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他語聲平靜乾脆:
「侄兒願往,全憑郭伯伯、郭伯母安排。」
郭靖、黃蓉二人均未料到楊過答應得這般乾脆,神色各有起伏。
黃蓉頓時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面上漾開淺淺笑意,對這般結果頗感意外,亦暗自寬心。
郭靖眼中滿是憐惜,幾分疼惜他這般懂事,又藏著幾分愧疚難言。
他伸出粗糙大手,輕輕落在楊過肩頭,力道較往日柔和不少:
「好孩子,你放心,到了全真教,丘師伯定會善待於你。」
「咱們歇息兩日,盡數備妥,便擇日啟程。」
楊過未再多言,只微微頷首。
抬首之際,目光無意間與黃蓉相接。
她手執茶盞,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神色從容,所有猜忌與籌謀皆斂於溫軟表象之下。
楊過淡淡一笑,垂首默然不語。
黃蓉心頭微怔。
這笑意無關感念,無關順從,亦不見半分委屈。
唯有洞悉一切的平和淡然,仿佛在無聲訴說:你的心思我盡數知曉,坦然應下,並不在乎。
她執盞的手指悄然一緊,轉瞬便緩緩鬆開,神色復歸如常。
......
兩日後清晨,桃花島海岸邊海風獵獵。
郭靖與楊過各負行囊,包袱塞得滿滿,二人登舟待發。
「過兒,到了全真教,須得遵從丘師伯吩咐,好生修習道門正法。」
黃蓉語聲清亮,面上神色輕快。
「一路由你郭伯伯護送,沿途萬事聽從他安排即可。」
楊過躬身一揖,恭聲道:
「郭伯母放心,侄兒謹記教誨。」
他旋過身,踏上登船跳板。
郭靖與妻女辭別,隨即跨步登上船舷。
白帆揚起,海風將帆布吹得脹滿,小舟微微一晃,緩緩駛離碼頭。
楊過立在船尾,望著那座遍植桃花的島嶼漸漸縮遠,末了化作海天之間一抹朦朧粉霧。
郭芙佇立在棧橋邊,眼圈泛紅,滿心不解父親與楊過為何驟然遠行。
大小武兄弟靜立棧橋相送,面上神色平淡。
唯有垂落身側的手暗自攥緊衣襟,心底幾分欣喜,又夾雜著幾分惴惴。
黃蓉立在棧橋盡頭,望著船帆徹底消失在水天盡頭,唇角笑意始終未散。
海風拂亂鬢邊幾縷碎發,她抬手輕輕攏住,轉頭對郭芙溫聲道:
「走吧,先回屋,你爹爹約莫一月時日便會回來。」
郭芙仰首問道:
「娘,那楊哥哥日後還會回來嗎?」
「會的。」
黃蓉語氣淡淡,隨口應下,牽著女兒的手緊了緊,緩步踏上落滿桃花的青石小徑。
海風卷著片片桃花,零落鋪於石路之上,轉瞬又被吹散飄零。
她行數步,忽然駐足,回身遙遙望向茫茫海面,心底暗自祈願:
「但願楊過此生,再也不要重回桃花島。」
......
舟行滄海,轉瞬暮色四合。
浩渺滄溟之上,殘霞散盡,萬頃碧波浸著沉沉夜色。
海風卷著鹹濕寒氣,拍碎船舷,翻起細碎銀白浪沫。
長空孤月淡冷,清輝灑落水面,鋪一道粼粼寒光,向海天深處綿延無盡。
郭靖於艙中架起一口小鍋,舀出一碗熱粥,遞到楊過跟前。
楊過雙手接過,頷首道謝,小口慢啜熱粥。
海風掠過船舷,拂動他額前幾縷碎發。
郭靖坐於他身側,靜靜望著低頭慢飲粥湯的楊過。
默然許久,低聲道:
「過兒,郭伯伯對不住你。」
楊過抬首放下粥碗,神色平靜:
「郭伯伯何出此言?」
郭靖並未作答,只凝望著茫茫滄海,似在追憶前塵舊事。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爹當年與我義結金蘭,只可惜後來誤入歧途,鑄成大錯。」
「我終究沒能勸得他回頭,這是郭伯伯此生最大的憾事。」
他轉頭看向楊過,目光里滿是質樸誠摯:
「你是康弟的骨肉,楊家的獨苗,郭伯伯本該把你留在身邊,親自授你武藝,守著你長大成人。」
「如今卻要送你遠赴千里之外的全真教,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楊叔父與你爹爹交代。」
楊過聽著這番肺腑之言,知曉郭靖字字赤誠,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只輕輕搖了搖頭。
他未曾出言寬慰,只重新端起粥碗,默然低頭慢飲。
海風獵獵揚起他的衣袂,少年脊背卻挺得筆直,分毫未彎。
一路默然無話。
三日過後,小舟行至浙東登岸。
郭靖購得兩匹駿馬,兩人循著官道向北馳行。
愈往北去,秋霜愈濃。
道旁白楊木葉紛落,枯黃殘葉隨風盤旋飄零。
馬蹄一過,揚起濛濛細塵,落滿衣衫,覆一層薄灰。
一路北馳,沿途風物層層迥別。
浙東地界尚算安穩,途經餘姚、紹興,兩岸平疇青山,水路平緩,村落鱗次相接。
田中儘是收割餘下的稻茬,屋舍縱然樸素,但沿途客舍尚且潔淨,麥飯鮮魚村酒一應俱全。
稚童沿街嬉遊,鄉民偶遇外鄉旅人,亦從容閒話,無躲閃戒備之態。
待渡長江以北,入淮南地界,風物一日蕭索過一日。
此地雖仍屬宋廷轄治,但田畝大半荒蕪,野草侵漫官道。
遠處偶爾傳來邊關金鼓號角之音。
道旁廢茅斷垣隨處可見,良田久無人耕,皆是蒙古游騎屢屢劫掠所致。
官道之上,南遷流民絡繹不絕,扶老攜幼,皆是奔赴江南、襄陽避禍。
其間或有老農身背數捆薪柴,脊背佝僂,面上溝壑宛若刀雕。
楊過勒馬緩行,目光掃過沿途往來人影。
眾人眼底皆是一片空茫,無半分光亮,只漠然苟存於這亂世塵間。
二人策馬連行數日。
這日途經路旁茶肆,停下打尖歇息。
店主是個跛足老翁,手捧粗陶茶壺,顫巍巍上前斟茶。
他枯瘦的手掌上結滿厚繭,更留著陳年凍瘡傷痕。
楊過望著那雙手,驀然憶起昔日位於嘉興破窯乞食的光景。
他默默掰下半塊麵餅,置於老翁案前。
老者一怔,連聲道謝,楊過卻已垂首啃食餘下半餅,恍若未聞。
數日北上,二人途經一處鄉落,恰逢墟市熱鬧之時。
道旁兩側鄉民設攤林立,有負薪售賣者,有擺菜兜售者,亦有人牽瘦驢等候僱工。
集市角落蹲著一名衣衫破敗的婦人,懷中緊抱一介兩三齡的稚童。
孩兒枯瘦不堪,唯有一雙大眼格外醒目,哭聲細弱如貓啼。
婦人身前擺一空碗,內里一無所有。
楊過勒住坐騎,自行囊摸出數枚銅錢,翻身下馬行至婦人跟前,將錢盡數放入碗中。
婦人抬眸怔怔望他,嘴唇翕動,終未出聲,只深深一躬身,將懷中孩童摟得更緊。
楊過回身躍上馬背,一語未發。
郭靖盡收眼底,亦不多言,驅馬續行。
馳出許久,郭靖方才開口:
「過兒,你心存仁善,郭伯伯心中甚慰。」
楊過輕輕搖頭:
「區區數文銅錢,終究救不得她一家性命。」
郭靖一時默然,無從辯駁。
落日自二人身後斜灑,兩匹駿馬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平鋪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