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行數朝,渡過淮河,踏入河南地界。
鄉市街巷之間,蒙古鐵騎、色目商賈、女真遺民往來雜處。
蒙古兵士騎馬縱橫長街,百姓只得側身避於道邊;
衙中管事、收稅小吏多為蒙古、色目之人,對本地漢人苛取重稅,若敢稍有抗辯,便棍棒加身。
郭靖將自江南購來的駿馬變賣,換得兩匹羸弱瘦驢。
又與楊過褪去錦緞長衣,改著粗麻短褐,裝束同北地尋常蒙古百姓一般。
他對楊過低聲道:
「淮河以北、河南中原現今皆為蒙古轄地,我昔年久居蒙古軍中,極易被舊日部屬認出,徒惹無邊禍端。」
二人刻意改換裝束,策驢緩行。
沿途不時撞見荒棄村落,屋舍傾塌,田疇蕪穢,荒草漫生遍野。
多處村落十室九空,百姓大半南逃至襄陽避難,餘下者多被蒙古擄往北地為奴。
二人行至一處遭兵火焚毀的荒村殘垣之下。
一具白骨半埋碎磚亂石之中,身上猶覆幾片尚未朽爛的粗布殘片。
郭靖翻身下驢,默然撿拾碎石,將枯骨淺淺掩住,復搬大石壘起一座簡陋墳冢。
他獨立墳前半晌,方才跨上驢背,一路未發半句言語。
日暮垂昏,二人尋得一座傾頹的土地廟暫且棲身。
郭靖燃起火堆,將隨身乾糧烘熱,分予楊過。
廟外風沙淒淒嗚咽,朽壞廟門斜倚斷牆,月光自破壁孔洞灑落,鋪地如碎銀點點。
楊過慢嚼干硬麥餅,忽開口問道:
「郭伯伯,戰亂流年的百姓,向來皆是這般苦楚光景麼?」
郭靖默然片刻,手中麵餅於火堆上翻轉一遍。
緩緩道:
「蒙古人南下之前,民間尚安穩幾分。」
「近年兵戈不息,官府又持苛斂糧草,百姓度日自然舉步維艱。」
「更不提中原河南歸蒙古轄制之後,便一直是這般模樣,無可奈何。」
他稍作停頓,又續言道:
「郭伯伯小時候長於蒙古,北邊的牧民亦是受盡苦楚。」
「哎,戰火紛飛,干戈四起,無論南北何處,受苦的從來都是尋常百姓。」
楊過不復多言,只將麥餅掰作碎塊,緩緩送入口中。
火堆光影搖曳,在他面上明明滅滅,辨不出喜怒。
連朝北上,沿途滿目瘡痍盡數入眼,實在令他胸中翻湧震盪,直叩心魂深處。
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那些道旁赤足拾穗的稚童、茶肆分得半塊粗餅的跛翁、懷抱枯瘦孩兒沿街乞食的貧婦、俯身搬石掩埋白骨的寬厚背影。
諸般景象盡數鏤刻心間,久久難以磨滅。
他前世安居太平歲月近三十載,從未親睹如此人間煉獄。
書卷之上「民不聊生」不過四字筆墨。
眼下卻是餓殍遍野、村落焚作焦土、貧母沿街乞糧而一無所得的實景。
萬般悲苦沉沉壓在心口,他緘默不語,心底卻早已埋下一粒執念種子。
是夜,他臥於乾草堆上,耳聽廟外寒風呼嘯,輾轉許久方才入眠。
隨後二人又連馳數日,終抵終南山地境。
楊過抬眼遠眺。
眼前樊川平野層峰環抱,滿山松柏蒼翠欲滴,溪澗縱橫縈迴,山水清妍秀雅,竟不遜東海桃花島分毫。
全真教得蒙古朝廷禮遇,蒙古兵騎鮮少到此侵擾。
是以此地賴全真道門庇佑,村舍完好,田疇齊整,百姓也不必如其他中原漢民一般,終日惶惶隱忍。
山道往來者,多是入山焚香的香客、避世隱居的雅士,沿途絕少見流離災民。
二人循山路攀行半日,方至終南山麓。
遙見山岡高處,隱有一座古觀。
觀外蒼松環峙,林木蓊鬱,濃蔭覆地。
殿宇僅如鄉野古剎,無皇家梵剎的巍峨恢弘,屋舍簡樸清寂。
朱牆久經風雨,斑駁剝落,觀門半掩半敞,數株古柏自牆頭斜探而出,枝葉蔥蘢疊翠,端的是一處絕塵清幽之地。
郭靖勒住驢韁,對楊過道:
「過兒,前方便是普光寺。」
「你我入寺討一頓齋飯,稍作歇息,再上山不遲。」
楊過頷首應諾。
二人將坐騎系在寺外粗松上,推門步入寺中。
院落狹小清寂,常駐僧眾不過七八人。
僧人見二人衣著粗陋,是北地蒙民裝束,神色便添了幾分疏淡。
給二人草草備下兩碗素麵、數枚冷硬饅頭,擺於寺外石桌,便逕自退去。
素麵湯清味淡,饅頭干硬硌齒。
郭、楊二人對坐松蔭石凳進食。
秋風穿林而過,松濤簌簌,拂動兩人衣袂。
郭靖嚼著粗簡齋食,抬眸望向樊川谷地,眼底泛起淡淡悵懷。
這般清和山水,酷似江南風物,不由令他念起東海桃花島。
心頭微沉,島中舊事、未竟諾言、未曾安置妥帖的過兒,一一湧上心間。
楊過默然低頭食麵。
眼前山川秀色縱然動人,於他眼中,不過一處偏安一隅之地罷了。
食罷,郭靖起身緩步踱步,行至松林深處,倏然駐足。
楊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成片古松之後,荒草漫生,半掩一方青石古碑。
碑身布滿苔痕,大半為野草遮蔽,只隱約露出「長春」二字。
郭靖上前一步,伸手拂開齊腰荒草,指腹輕觸冰涼碑石,整段碑文盡數顯露眼前。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
「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
「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枉勞形。」
「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郭靖默然良久,身形微震。
丘處機師伯一生心懷蒼生、悲憫世間,卻終究無力普渡萬民。
一腔憤懣慈悲,盡數凝於詩中,穿越悠悠歲月,沉沉撞入他的心懷。
郭靖憶起楊康前塵舊事,此番又遠送楊過赴終南山,心下愧疚難安。
一路沿途眼中山河殘破、民生凋敝,不覺喉頭微澀,幾番欲言又止,心頭間頓時感到無比的憤懣與悲涼。
他神思恍惚間,不覺一掌按向石碑,石碑登時發出一聲清越響聲。
「過兒,」
郭靖嗓音微啞。
「此乃你丘師祖所作。」
「他老人家一生仁心濟世,到頭來,終究救不得天下蒼生萬般疾苦。」
楊過立在一旁,垂眸掃過碑文。
楊過前世飽讀詩書,歷代朝篇盡皆通曉。
碑上題詩字字泣血,句句鬱結憤懣。
他默然閱罷,心下暗自思忖:
世事如鑄世洪爐,熬煉蒼生萬般苦楚,從不徇私偏頗。
僅憑滿腹濟世悲憫,置於烽火亂世之間,終究虛妄無力,斷難撫平山河離亂。
唯有淬鍊己身,立身強者,執掌風雲,方能止息亂世兵戈,護得四海黎民安穩。
郭靖見他神色淡然,只當他年少懵懂,不解詩中滄桑,輕輕一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