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於碑旁石墩靜坐歇息。
郭靖閉目養神,楊過靜靜望著蜿蜒山道。
正此時,兩名青灰道袍的守山道士自山下巡查而歸。
二人遠遠望見郭靖、楊過,見他們裝束異於山中香客,反倒酷似北地蒙民。
又對著全真祖師碑文駐足凝望、掌撫碑石,心中頓時警鈴驟響。
早前全真曾聽聞,那些覬覦後山古墓的歹人暗下約定,敲擊此碑,便是率眾突襲重陽宮的訊號。
兩名值守道人見狀不敢遲疑,轉身疾步往重陽宮方向奔去,欲稟報師長。
郭靖渾然未覺異樣。
楊過餘光輕掠,兩名道人的行止盡收眼底。
又側目望向手扶石碑、神色黯然的郭靖。
他面上神色淡然不動,心下卻已瞭然,此番上山之路,怕是難免生出幾分波折。
郭、楊二人在普光寺歇息已畢,正要動身登山。
方離普光寺一里許,山道折轉之處,忽有急促腳步聲自前路遙遙傳來。
七八名全真道士各持長劍,橫攔去路。
為首道人年約二旬,眉目清疏,正是當日山門值守的知客。
「站住!」
「何方狂徒,竟敢擅闖全真聖地?」
道人長劍前指,厲聲喝問。
郭靖上前拱手,神色懇切:
「道長有禮。」
「在下郭靖,來此山中拜會丘處機道長,煩請道長代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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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冷笑一聲:
「郭靖?休要誆騙我等。」
「你身著蒙古服飾,又在終南山下掌擊刻有祖師詩文的石碑,必是覬覦古墓小龍女的奸邪之輩!」
「左右來人,速速將此淫賊拿下!」
話音方落,兩名弟子挺劍刺來。
郭靖一時微怔,卻又不忍傷及全真弟子,身形略閃,雙掌虛抬輕托。
他渾厚內力緩緩湧出,兩道無可抵擋的柔力隔空撞來,兩名弟子長劍陡然偏斜,踉蹌退開數步,並未負傷。
郭靖方欲出言分辯,可那道人卻絲毫不給他半分餘地。
方才那手隔空御勁的功夫,反倒愈發重了他心中疑雲,當即厲聲喝道:
「好個淫賊!果然身負邪技,快吹哨求援!」
一名弟子取出竹哨奮力吹響,尖銳哨聲響徹山谷,驚得林間飛鳥四散驚飛。
不過盞茶功夫。
山道間腳步聲隆隆不絕。
數十名全真弟子從四下密林湧出,前後堵截,把山路圍得密不透風。
為首一道人身形矮胖,面色陰沉。
正是全真教第三代「志」字輩大弟子——趙志敬。
一眾全真弟子長劍出鞘,列陣戒備,趙志敬按劍立在陣前,神色冷峻。
郭靖見一眾道人防備甚嚴,忙上前一步拱手行武林大禮,語氣謙和地朗聲道:
「諸位道長暫且收劍。」
「在下桃花島郭靖,非這位道長口中的奸邪狂徒,自江南千里遠道而來,專程上山拜見長春真人丘處機。」
「這位少年是自家子侄,我攜他此番前來是為上終南山投師學藝,絕無半分歹念。」
「煩請諸位道長代為通融引路,放我們二人上山。」
趙志敬聽罷仰天冷笑,目光上下打量郭靖一身蒙古裝束,心中全然不信,厲聲呵斥道:
「你好大的膽子!」
「郭大俠乃當世豪傑、鎮守襄陽的英雄,何等身份,怎會裝扮得如同蒙古細作一般,鬼鬼祟祟潛至終南山?」
「近來多少江湖淫賊、亡命之徒假冒各路英雄名號,混入山中,想要騷擾龍姑娘、覬覦古墓武學。」
「你分明便是這伙奸邪之輩,竟敢冒用郭大俠名頭欺瞞我全真門人!」
郭靖眉頭微蹙,強壓心緒緩聲解釋:
「在下絕非冒名之人。」
「昔日煙雨樓、趙王府,我曾數次與丘真人及諸位道長並肩禦敵,相交素來深厚。」
「此番北上路途兇險,唯恐行事張揚引來蒙古追兵,這才換上這身裝束。」
「全怪我事前未曾修書知會山中,以致生出重重誤會。」
「還望道長暫且寬限,只需引我面見丘真人,所有誤會自可盡數消解。」
趙志敬聽罷分毫未信,反倒愈發篤定郭靖只是百般狡辯:
「說得一派花言巧語!」
「方才你在普光寺拍擊石碑,分明是暗中向山下邪魔同夥傳遞暗號,邀約一眾同黨上山圍剿重陽宮。」
「若非我提前排布天罡北斗陣嚴加戒備,重陽宮此刻早已被爾等偷襲。」
「今日任你如何巧舌分辯,我也斷不會放你二人踏足上山半步!」
「在下素來敬重全真名門,不願與諸位道兄兵戈相向,還望諸位三思放行,切莫因一場誤會,傷了武林同道的和氣啊。」
趙志敬越聽越是不耐,手按劍柄,神色倨傲執拗,高聲傳令道:
「我全真天罡北斗陣自布設以來,從未縱放過一名奸邪宵小。」
「今日定要擒下你這冒名惡徒,押赴重陽宮交由諸位師長裁斷!」
「眾位師弟,穩住劍陣,隨我拿人!」
九十八名弟子早已熟習陣法,聞言即刻分列七隊,各守北斗方位,劍光閃爍,將郭靖、楊過團團圍在正中。
楊過悄然退至郭靖身後,冷眼望著四面八方森然劍鋒。
有郭靖在前擋護,他不用憂心安危。
何況他逆生一重已然大成,尋常兵刃難傷其身,縱被百餘人圍困於此,想要從容脫身,亦是綽綽有餘。
郭靖輕嘆一聲,伸手按住楊過肩頭,示意他切莫輕舉妄動。
他上前一步,再度拱手勸道:「道長,在下此番上山確無歹心,還望……」
「休再多言!」
趙志敬面露鄙夷,早已認定二人乃是冒名奸徒,厲聲將其話語截斷。
「收陣擒拿!」
一眾全真弟子分成十四組小陣同時發動,腳踏七星步法,長劍縱橫劈刺,凌厲劍氣層層封死二人進退之路。
山道枯葉被浩蕩劍風卷得漫天盤旋,轉瞬便被接踵而至的劍氣絞作碎屑。
郭靖幾番辯解皆是徒勞,唯有暗自長嘆,收斂大半周身氣勢,決意只破陣不傷人,先化解這場誤會。
他昔年隨周伯通習得過陣法訣竅,又曾與全真七子一同施展過天罡北斗陣,一眼便洞悉大陣的要害正在北極星位。
只要搶占陣眼,各處呼應相連的小七宿陣便會彼此脫節,難以合圍困人。
只見郭靖身形倏然化作一抹灰影,足尖輕點山道青石,身姿飄然宛若御風。
他避開數柄迎面刺來的長劍,轉瞬便掠至大陣正中,穩穩立於北極星陣眼之上。
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劍氣似撞上一層無形壁壘。
各組陣中的道士只覺體內內力驟然滯澀,諸處陣位銜接頃刻間露出大片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