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先是垂首低看一眼人事不知、昏厥在地的李莫愁。
確認她氣息微弱,再無半分凶戾,已然絕無再起變故的可能。
這才轉身看向臉色蒼白的王鎮嵩,從容拱手回應道:
「王莊主不必客氣,這李莫愁血債無數,惡跡遍布江湖,再者我與她本就有些舊怨,方才出手不過是舉手之勞,談不上恩德二字。」
他的語調淡然如水,眉宇間一片平和,全無半分恃武驕矜、居功自傲之意。
仿佛方才那震懾全場、徒手生擒赤練仙子的驚天戰局,於他而言不過是隨手為之的瑣碎小事兒。
王鎮嵩立於一旁,聞言心中愈發敬重,忍不住抬眸細細打量著眼前少年。
他越看越是心驚,心底波瀾迭起。
剎那間,一個念頭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莫非今日機緣巧合,當真讓自己遇上了古籍所載、西域天山一脈駐顏不老、隱世不出的絕頂高人?
此番念頭在心底轉瞬而過。
他連忙收斂心神,再度深深拱手,語氣愈發恭敬誠懇:
「前輩修為通天,胸襟坦蕩,不以絕技自矜,王某由衷欽佩。」
言罷,他立刻側頭,看向身側佇立的愛女,輕聲催促:
「清沅,還不速速上前,拜謝這位前輩的救命大恩。」
王清沅聞言,心頭微顫,連忙輕移蓮步上前。
藕荷色的裙擺輕輕掃過地面的枯黃落葉,身姿窈窕端雅,一舉一動皆帶著世家閨秀的溫婉教養。
她對著楊過盈盈一禮,眉目低垂,清脆婉轉的嗓音如珠落玉盤,柔和動聽:
「小女子王清沅,多謝公子捨身相救,得以脫此死厄。」
「敢問公子高姓大名?他日我王家必登門拜謝,以報今日的再造之恩。」
她言語謙恭,卻並未隨父親一同稱呼「前輩」,而是喚作「公子」。
少女的心思細膩委婉,暗藏方寸溫柔。
她雖肉眼可見對方一身武學深不可測,可心底終究拗不過眼前所見的仙姿玉貌。
而且一來,她沒有父親那般洞悉武林、見多識廣的閱歷,實在難以將這般俊朗絕塵的少年,與那些活過數十年的老怪物們混為一談。
二來,她更有一分懵懂私心藏於心底:
若是喚他前輩,便是尊卑懸殊、輩分相隔,生生拉出一道遙不可及的鴻溝;唯有一聲公子,方能留存幾分平等相待的親近,留一點來日可期的念想。
楊過回望眼前溫婉羞怯的少女,見她眉眼澄澈、心懷純善,正欲開口答話,耳尖卻忽然微微一顫。
他的逆生修入二重之後,方圓數里之內的葉落蟲鳴、步履風聲皆可盡數收入耳畔。
此刻林間遠處隱隱傳來數道腳步風聲,雖輕盈隱蔽,卻終究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當即不再多言,俯身一手攬起李莫愁綿軟無力的腰間。
抬頭對著王氏父女語速輕促,卻依舊從容道:
「時間匆忙,我不便久留,二位保重,山水路遠,咱們有緣自會相逢,後會有期。」
話音落地,楊過足尖輕輕一點,凍土枯枝應聲脆斷,身形驟然拔起,灰袍獵獵迎風,衣袂翻飛如同一隻掠空灰鶴。
他攬著昏迷不醒的李莫愁,一灰一黃兩抹顏色在密林枝椏之間輕點掠踏,起落數丈。
轉瞬間,兩道身影便穿林過樹,徹底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只餘下晃動不止的枝椏,簌簌作響。
王鎮嵩父女與一眾護衛矗立原地,大眼瞪小眼,一時竟相顧無言。
深冬寒風穿林而過,蕭瑟微涼,捲起滿地的枯葉盤旋飛舞。
王清沅怔怔凝望楊過離去的幽深林路,櫻唇輕輕抿起,心頭的萬千話語欲訴無從,最終只能盡數沉落心底。
她低頭垂眸,指尖輕輕捻緊方才行禮時垂落的衣角,眼底悄然漫上一層淺淺的悵然與落寞。
王鎮嵩望著空寂的林間,長長吐出一口胸中濁氣,心中感慨萬千,又暗自慶幸不已。
他半生自負自家金刀武學精妙,可今日接連的挫敗與見識,方才讓他真正徹悟何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湖之大,隱龍無數,自己的畢生所學,也不過滄海一粟。
他輕輕搖頭,正欲回身吩咐著眾人收拾殘局、收斂屍身。
卻忽聽東側的林間道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衣角飄動之聲與整齊沉穩的腳步聲響。
王鎮嵩聞聲轉頭望去,只見五六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全真弟子魚貫走入林中。
為首的是一名五十有餘的道姑,她頭戴玉冠、面容清癯、氣度端嚴。
正是全真七子之中唯一的女冠——『清淨散人』孫不二。
她身後跟隨著四五名年輕弟子,個個腰懸長劍、神色戒備,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顯然是被方才林間劇烈的打鬥動靜吸引過來的。
孫不二的目光一掃全場的狼藉——地上兩具橫臥的屍體、斑駁暗紅的血跡、凌亂斷裂的草木兵刃,盡數映入眼底。
她的視線最後落至一手撫胸、面色蒼白的錦衣大漢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洛陽金刀王家在終南山樊川設有別院分支,常年向重陽宮捐贈糧草物資,兩家素來交好,算得上是往來密切。
孫不二自然認出了王鎮嵩,見他重傷在此、林間狼藉一片,不由得神色一緊,快步上前拱手問道:
「王莊主,許久未見,何故傷成這般模樣?方才林間殺伐震天,究竟是出了何等變故?」
王鎮嵩也認得孫不二,收斂心中心緒,拱手回禮,坦然答道:
「孫道長有禮,此事說來話長,方才......」
他將剛剛在此截殺李莫愁,雙方苦戰的始末原委,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
孫不二聞言,面色驟然劇變,失聲驚呼道:
「李莫愁?!此魔頭多年絕跡終南,今日竟敢悄然潛了回來?王莊主可知她是朝著哪個方向去了?」
王鎮嵩見她如此緊張,連忙寬慰道:
「孫道長不必憂慮,李莫愁凶戾雖盛,卻已被一位絕世高人當場制服、生擒擄走,已然無力再禍亂武林了。」
「什麼?生擒李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