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聲越抬越高。
情緒愈發躁動失控，理智已經漂浮到了混沌的邊緣。
雙手不停地捶擊著自己的頭顱，似乎妄圖借著外力敲碎腦海中空空如也的茫然，尋回遺失的答案。
可每一次捶打，換來的都是更猛烈的眩暈、更刺骨的痛楚。
天旋地轉的昏沉席捲全身，神魂如遭撕裂，萬般痛楚層層疊加，徹底壓垮了她最後的心神。
她的額頭抵貼著冰冷石地，肩頭不住聳動，身軀蜷縮得愈發緊緻，壓抑的嗚咽聲斷續淒淒。
楊過、小龍女、孫婆婆三人望著眼前這番景象，心中皆是波瀾迭起。
此前三人心中各有揣測，預想著李莫愁醒後會是暴怒癲狂、桀驁反撲，還是會冷厲對峙，默然等死。
卻誰也未曾料到，一代魔頭甦醒之後，竟會是這般神志渙散、懵懂無助的模樣。
孫婆婆緩緩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掌，眉頭緊緊蹙起，目光凝神分辨著李莫愁的每一處細微神色、每一寸肌體顫動。
隨後她溫聲試探，輕輕喚道：
「莫愁？」
抱頭蜷縮的李莫愁沒有任何反應，兀自沉溺在無盡痛苦與茫然之中，對外界的呼喚全然無動於衷。
孫婆婆見狀，深吸一口長氣，語聲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再度沉聲喚道：
「李莫愁！」
這一聲呼喚如同重錘落谷，激得李莫愁渾身猛地一顫。
那游離渙散、混沌無根的意識，終於被這聲蒼老的沉喚強行拽回少許。
她緩緩抬起滿是冷汗淚痕的面龐，數縷濕發黏貼在浮腫青紫的臉頰上。
一雙空洞眼眸怔怔望向身前的孫婆婆，語音因為面頰腫脹、喉間乾澀而愈發沙啞遲鈍，吐字含糊不清：
「李莫愁......是誰？......誰是李莫愁？」
聽著李莫愁這如同稚童一般的滑稽答覆，孫婆婆輕輕搖頭，眼底徹底褪去所有的忌憚與怨念。
她目光溫沉，一字一句沉穩清亮，話音清晰地送入李莫愁耳中：
「你就是李莫愁，這裡是終南山古墓，是你自幼學藝、長大成人的地方，我是孫婆婆，你當真......半點也記不得了？」
「我是李莫愁.....古墓......孫婆婆......我是李莫愁.....古墓......孫婆婆......」
李莫愁低聲反覆呢喃，一遍遍複述著這幾個名號，好似從腦海深處，竭力撈起了幾枚零星細碎的殘存記憶。
幾番默念過後，她眼底的混沌霧氣漸漸清明，紊亂顫抖的呼吸慢慢平復，瀕臨崩潰的情緒亦安穩了幾分。
孫婆婆望著她懵懂無知的模樣，心底的憐惜更甚，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肩頭。
這次李莫愁沒有躲閃，方才聽聞「古墓」二字，令她的心底隱隱生出一絲微弱的歸屬感，那份遇人便驚懼退縮的本能已然淡去。
一旁椅上的楊過見這場風波稍稍平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中亦是五味雜陳、唏噓不已。
他的初衷本是出手制服魔頭，將其帶回古墓交由小龍女定奪，按其師門規矩處置。
可哪裡能料到，自己不過幾巴掌下去，就把這位因情入魔的古墓棄徒，扇得神魂受損、前塵盡失。
楊過思來想去，只覺世事荒誕、造化弄人，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一番感慨落定，他便打算起身離了石室，前往外面茅廁稍作方便，起身時衣衫與石凳相互摩擦出聲。
便是這一縷微不足道的窸窣聲響，落入意志敏感的李莫愁耳中，竟如驚雷貫耳、夢魘臨身！
她猛地抬頭，眼底清醒與茫然交織，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向起身邁步的楊過。
這一瞬間，她瞳孔驟縮，身軀開始劇烈痙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惶恐猛烈。
不需要任何記憶支撐、不需要知曉此人身份、更不明白恐懼從何而來。
僅僅是望見這道身影，就令她渾身的寒毛盡數倒豎，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本能地生出劇烈反應。
李莫愁失聲驚呼，手腳並用拼命地向石壁死角爬去。
指尖刮擦青石地面，劃出刺耳尖利的刺啦之聲。
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石壁之上，悶響沉沉。
她卻渾然不覺皮肉鈍痛，雙手高高橫擋在身前。
嘴唇不停哆嗦，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哭聲悽厲破碎，滿是徹骨恐懼：
「你不要過來！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更不明白為何要向眼前少年認錯。
可這句求饒之語，仿佛是早已烙印在血肉筋骨深處、神魂意識之中的本能反應。
這讓她的身軀與口舌不受心智掌控，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變故，讓孫婆婆、小龍女二人同時側目，兩道目光齊齊落於楊過身上。
視線之中暗含著審視與探究，似在暗自揣測，楊過究竟對李莫愁施了何等天理難容的手段一般。
楊過同時承接兩道沉甸甸的目光，頓覺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攤開雙手，坦然開口道：
「婆婆、龍姑娘，別這麼看著我呀，我真的沒做什麼......只是打了她幾巴掌而已，誰能想到竟會變成這般局面......」
他的話音起初還從容無礙，可越往下說，聲音越不自覺地漸漸微弱下去。
二人沒等聽完便移開了視線，落於別處。
孫婆婆偏過頭，目光與小龍女輕輕交匯，兩道視線在半空短暫交疊。
老人以眼底神色無聲詢問，想知道小龍女心中究竟作何打算，靜靜等候她拿定主意。
小龍女蓮步輕移，徑直走到李莫愁身前，微微屈膝放低身姿。
恰好與癱坐地上的李莫愁視線平齊，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疏離。
李莫愁看著小龍女，方才因為楊過激起的戒備狂躁盡數斂去，竟沒有半點牴觸躲閃。
她只覺得眼前少女的氣息格外熟悉，心底隱隱生出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之感。
小龍女靜靜注視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緩緩開口：
「師姐，這裡是古墓，是你的家，歡迎回家。」
她素來清冷淡漠的聲線，此刻卻褪去了往日孤絕、拒人千里的寒意，多了一絲柔和的暖意。
李莫愁怔怔凝著小龍女清塵絕麗的臉龐，嘴唇再一次無意識地輕輕翕動，反覆呢喃：
「家......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