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靜靜聆聽著。
看著老人臉上因歲月留下的風霜褶皺，看著老人眼底藏不住的疼愛與喜悅。
她素來清冷的眸子中，也似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孫婆婆話音悠遠，繼續說道：
「那時候莫愁也才十歲出頭的年紀，頭上扎著兩團小揪揪，調皮的很。」
「還記得老主人頭一回將你抱回石室的時候，她踮著腳尖，一邊扒著襁褓往裡瞅，一邊問我：『婆婆，這是什麼東西？』」
「我告訴她，『這不是東西，這是你的小師妹。』她聽完高興得不得了，整日圍著襁褓打轉，一會兒摸你的小手，一會兒捏捏你的小腳......」
說到此處。
她微微頓住，側頭瞥了一眼依偎在小龍女身側的李莫愁，眼底掠過一層複雜難言的悵惘，緩緩再道：
「後來你慢慢長大了，開始會說話、會走路，你那時候膽小怕黑，每次穿行甬道，都死死攥著莫愁的衣角不放，她就拍著胸脯告訴你：不怕不怕，師姐在呢，什麼都不用怕......那時候你倆真好......」
往事翻湧，孫婆婆語聲哽咽，但還是繼續訴說：
「老主傳授你們武功的時候，總是莫愁學得快，你學得慢，但老主人常言，你這孩子心靜，日後的修為絕不會在莫愁之下，可惜後來......」
後半句她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淚跡。
放下酒碗，孫婆婆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神色也鄭重起來，語氣懇切：
「姑娘，今日是你的十八歲生辰，願你往後餘生平安喜樂，無災無病。」
「老婆子沒甚麼大本事，只能給你洗洗衣、做做飯，陪著你守在這座古墓里。」
「從今日起，這古墓派便是完完整整的交在你的手裡了，老主人泉下有知，見到你如今這般出色，也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這碗酒，老婆子敬你。」
話音完畢，她再度端起酒碗，仰頭將碗中清酒一飲而盡。
小龍見此靜默片刻後，手指握住身前酒碗，舉至唇邊一飲而盡。
她素來滴酒不沾，清酒入口微辣，滋味直衝喉頭，令她黛眉不由得一蹙，轉瞬又緩緩舒展。
放下手中空碗，她抬眸看向孫婆婆，清冷聲線里摻進幾分真切暖意：
「婆婆，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說得孫婆婆的眼眶又紅了起來。
她連忙低頭，抬手掩飾眼底的濕意，口中連聲絮叨：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姑娘平平安安，老婆子就心滿意足了。」
楊過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前一老一少溫情相對的光景，腦海中不由得浮起前世塵緣。
前世自己年滿十八時，家中長輩齊聚一堂，置酒慶賀。
旁人皆是追問他往後的志向、學業，言語間滿是功名利祿。
唯有母親直言，不求你出人頭地、揚名立萬，只願你無災無難、順遂安康......
過往浮塵一念即過，他端起酒碗，亦是飲盡杯中清酒。
那邊孫婆婆也平復下胸中激動，抬眼看向楊過，面上又重新浮起笑意，打趣道：
「楊小子，別只顧悶頭喝酒，今日乃是姑娘的生辰，你這外來客，準備了什麼表示啊？」
楊過放下空酒碗，伸手從懷中取出那隻木匣，將其推至小龍女的身前：
「前兩日下山便是為了置辦此物，也不知合不合龍姑娘的心意。」
小龍女的目光落在木匣上，隨即抬眼望向眼前少年。
雪發白眉襯得他的容顏更加風骨卓絕，讓她素來無波的心境，莫名泛起一絲異樣。
她暗壓心中情緒，輕淺問道：
「匣中是何物？」
楊過沒料到小龍女會直接發問，尋常送禮，哪有不待歸處、當場拆開問詢的道理。
不過他還是如實作答：
「一隻玉簪，還有一隻玉環。」
「當時路過一家玉石鋪子，見這兩件玉料質地細膩，雕工也精巧，想著跟你應該相配，便盡數買下了。」
小龍女不懂凡塵禮數，當即便伸出指尖，輕撥掀開木匣的蓋子。
她看著匣里舖著大紅絨布，上面安臥著一隻白玉髮簪、一隻白玉手環。
玉簪簪頭雕琢著數朵荷花，紋路精美雅致；玉環則是素麵圓條，通體沒有繁複紋飾，簡約素淨。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玉簪的荷花紋樣，摩挲良久，才將木匣重新闔上，對著楊過輕聲吐出二字：
「謝謝。」
楊過見她妥善收好禮物，也不過多客套：
「喜歡就好。」
孫婆婆在一旁瞧著二人模樣，面上笑意更濃。
她提起酒罈，又斟滿桌上的空碗，笑著招呼道：
「來來來，今天老婆子高興，咱們多喝幾碗，楊小子可別裝熊，別說連我這個老婆子都喝不過。」
楊過聞言笑了笑，端起酒碗與孫婆婆舉碗相碰，仰頭飲下大半碗清酒。
酒液入口微辣，但隨後回味甘甜，穀物的醇香久久迴蕩在口中，不覺醉人。
飯桌上的氣氛逐漸活絡了起來。
孫婆婆時而為小龍女夾菜，時而跟楊過碰酒，時不時照料身旁的李莫愁。
楊過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眼前的場面，頗有幾分其樂融融之感。
時間悄然流逝，桌上菜餚逐漸見了底，一整壇清酒也被他與孫婆婆盡數飲盡。
酒精度數雖然不高，可楊過接連飲下數碗，難免有些醉意，神色帶上幾分微醺昏沉。
反觀孫婆婆年事雖高，但酒量卻頗佳，不見半分醉態，動作依舊利落穩當。
待眾人酒足飯飽，放下碗筷，孫婆婆將所有殘羹冷炙盡數收攏一處，向灶房走去。
石室之中，只剩下楊過、小龍女、李莫愁三人。
楊過端坐石椅，視線微微發沉，目光落在蹲在牆角、獨自把玩石子的李莫愁身上。
似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開口：
「她如今這般模樣，倒是利人利己......呵呵......」
坐在他身側的小龍女，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神色淡淡。
楊過收回視線，轉頭望向白衣少女，語聲不高，帶著幾分戲謔：
「你說......你師父如果知道我......我幾巴掌就讓她放下了痴情妄想，會......會不會感謝我？哈哈哈。」
小龍女聽著這句滿是醉意的調侃，斜眼瞥了他一眼，不言一語。
楊過見她無意搭話，待化解幾分酒意，便起身打算回石室繼續修行。
沒等他踏出門檻，身後忽然傳來小龍女的清淺聲音：
「楊過。」
楊過駐足回望，小龍女手指搭在那隻盛放玉飾的木匣上，清冷眼眸凝視著他，櫻唇輕啟：
「謝謝你。」
這一聲三字道謝，不知是謝他今日送來生辰賀禮。
還是回應他剛才的那句戲言玩笑，謝他打散了李莫愁的半生執念。
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楊過聞聲，嘴角輕笑，輕輕頷首回道：
「不客氣。」
言罷，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