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寒暑四遷。
彈指光陰不過一襲衣袖輕揚之間。
周至縣王家大宅的庭院之內,冬日殘留的積雪在檐角緩緩消融,檐下冰棱滴滴墜落,水珠砸在青石階上,叮咚清響錯落不絕,為偌大深宅平添了幾分清冷生機。
正堂院前植著一株老梅樹,疏影橫斜,暮春將盡,枝頭殘梅尚未盡數零落,一縷幽幽暗香隨風漫入堂中,縈繞不散。
廳堂之內薰香裊裊,青煙順著雕花梁木緩緩上浮。
兩道人影隔案對坐,青瓷茶盞騰起縷縷白霧。
二人品茗閒談,氣氛和煦從容。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約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肅穆,身著錦袍玉帶,眉宇間自帶世家宗主的沉穩氣度。
正是洛陽金刀王家樊川支脈的家主——王鎮嵩!
一旁的黃花梨木客椅之上,另一名身影格外惹眼:
那人身穿一襲素白寬鬆短袍,雙足赤地,長發、長睫盡皆皓白,不似常人該有的顏色,通體素潔不染塵俗,手中捧著一盞滾燙熱茶,指尖覆在杯壁,靜然端坐。
此人正是年滿十八的楊過。
四載歲月磨洗,昔日少年面龐的青澀稚氣早已盡數褪去,五官輪廓愈發沉穩內斂,卻掩不住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縹緲氣韻。
若是尋常江湖武人見之,只覺如對雲端仙人,不敢心生半點冒犯之意。
王鎮嵩抬手執壺,為二人茶盞續上清茗。
他端起自己茶盞淺抿一口,面上帶著謙和笑意:「楊師,此茶乃是今歲方才採摘焙制的社前春茶,氣韻清醇,還請您品鑑一二。」
楊過抬手舉杯,茶湯澄澈透亮,入喉清冽綿柔,回甘悠長綿雅。
他淡淡頷首贊道:「確是一等一的好茶。」
王鎮嵩見他稱許,面上笑意愈發真切。
二人閒談的光景向來如此,大半時候皆是王鎮嵩在述說著四方江湖動靜,楊過默然靜聽,偶有寥寥數語作答。
四年下來,楊過身居終南古墓避世苦修,世間武林的風波變幻、各路門派的動靜消息,多半皆是經由王鎮嵩口中得知。
王家地處關中要道,商行遍布南北,耳目靈通,恰好補上了他與世隔絕的訊息缺口。
堂內暖意融融,茶香梅香相融,一派安然融洽。
追溯淵源,一切還要始於四年前古墓山門那場相逢,王清沅赴終南答謝救命之恩,自此王家便與楊過結下不解的交情。
這些年北疆蒙古鐵騎頻頻南下侵擾,北方各路武林門派自顧不暇,江湖秩序大亂,盜匪橫行劫掠商道。
王家坐擁龐大商路產業,數次遇上兇險劫殺與豪強刁難。
每每皆是王清沅奔赴終南求助楊過出手,為王家數次擺平禍事,這才免去了王家偌大家業傷筋動骨的可能。
一來二去,兩家交情日漸深厚。
古墓平日所需米麵布匹、藥材日用諸般物資,再也不必勞煩孫婆婆冒著風霜獨自下山採買。
王家每隔一段時日,便遣心腹僕從將一應物資送至終南山後山的隱秘標記處,悄無聲息地交割完畢,算作王家報答楊過數次援手的一點薄禮,彼此心照不宣,禮數周全。
茶過三巡,幾番閒話江湖近況之後,王鎮嵩的話鋒漸少。
這些時日搜集而來的各處江湖異動、匪患消長、蒙古駐軍的細微調動,已然盡數對楊過述說分明。
楊過見狀放下手中青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緩緩開口:
「勞煩莊主費心奔走打探消息,只願這片關中地界,能長久保持這般安穩光景。」
王鎮嵩跟著放下茶盞,面上笑意收斂幾分,正色答道:
「商路安寧、匪寇絕跡,沿路行旅皆可安然往來,一切還要盡數仰仗楊師數次出手掃蕩凶匪,就連周遭盤踞的蒙古游騎,近來也安分了許多,不敢再肆意滋擾百姓生活。」
楊過輕輕點頭,面上神色無波,心底卻藏著一樁縈繞半年之久的煩心事。
自半年之前,自身修煉的逆生三重功法便再度遇上昔日一重升至二重時的困難境地。
而且此番境況較之當初還要棘手百倍。
當初由一重攀至二重之時,縱然過程艱辛,但他尚可清晰地感知到前方那道屏障所在,只需循著心法脈絡一點點打磨突破便是。
可如今困在二重之境,卻察覺不到半點壁壘的痕跡!
但就是任憑他日夜棲身寒玉床苦修,淬鍊肉身經脈,前路依舊一片茫茫,連再往前挪動分毫都做不到!
什麼床在此時都已無用了。
自古修行講求財、地、法、侶。
財:古墓之內留存林朝英遺留的無數金銀珍寶,堆積如山,外加王家常年源源不斷的物資供奉,錢財物資早已無半分短缺之憂。
地:普天之下,再沒有一處修行寶地比得上古墓寒玉床,日夜打磨肉身皮肉炁化,乃是修煉逆生三重最契合的洞天福地,地利已然臻至絕頂。
法:逆生三重的心訣根植於他的靈台神識深處,是獨屬於他的本源功法,修行之時與自身肉身完美契合,運轉起來事半功倍,心法本源無可挑剔。
唯有這「侶」——
成了此刻卡死修行的唯一缺口!
他至此方才明白,自己竟也落入了另一世界那位左門長相同的困局。
但左門長在那方天地,尚能尋到身懷特殊法門的「侶」,可隨心所欲地撕裂他的逆生,助其衝破二重的桎梏壁壘。
可身在這片金庸江湖天地之間,讓他到哪裡去求這「侶」?
不是楊過驕狂。
以他此刻的修為造詣,縱橫天下已然難逢敵手,說是當世無敵並不算誇大,便是自詡獨孤求敗,也算不上過分自矜。
可一身功力登臨絕頂,卻被二重境界壁壘死死困住,眼睜睜卡在二重不得寸進,難窺三重秘境,心中難免生出幾分鬱郁。
難道在這個世界,只能困於此境,再無衝破三重的可能了嗎?
在楊過心緒紛亂之際。
堂外傳來一陣穩重的腳步聲,一名身穿藏藍色錦緞長袍,年約五十出頭的老僕緩步走入正廳。
他先對著上座二人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方才將懷中一封封緘嚴實的信函遞至王鎮嵩掌心,又俯身附在王鎮嵩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隨後垂手躬身退了出去。
楊過被動靜拉回心神,抬眸望去。
只見王鎮嵩拆開火漆信封,抽出素紙信紙匆匆瀏覽,不過數行文字,對方瞳孔驟然微凝,面色認真起來。
楊過心中微動,暗自忖度:
莫非王家往來的商隊又遇上了不測禍事?
王鎮嵩將信紙平鋪置於黃花梨案幾之上,抬眼望向楊過,神色鄭重開口說道:
「楊師,這信上送來的訊息,乃是一樁震動整個中原武林的大事啊!」
楊過眉峰微微一挑,語氣平淡無波:「哦?何等大事?」
「乃是我大哥王鎮岳傳來的親筆書信。」
王鎮嵩指尖點了點紙面文字,一字一句沉聲述說:
「書信言道,一月之後,豫鄂兩省交界的大勝關陸家莊,郭靖、黃蓉夫婦廣發英雄帖,召集天下各路武林豪傑,想要召開一場聲勢浩大的英雄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