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順著王鎮嵩的目光看向王清沅。
少女頻頻悄然側目望向自己,眼底藏著幾分期許忐忑。
他神色平和,微微頷首作答:
「莊主所言極是,此番行路足足半月有餘,一路山水迢迢,有王姑娘相伴,路上也多些熱鬧,在下並無異議。」
王清沅聽見他親口應允同行之事,心底瞬間湧起一陣濃烈的歡喜,面上卻依舊恪守大家閨秀的端莊儀態。
她垂首斂衽,輕聲細語道謝:「多謝楊公子成全。」
王鎮嵩將女兒這份雀躍又強行克制的模樣盡收眼底,心裡既覺得好笑,又夾雜幾分為人父的柔軟感慨。
他擺了擺手,出聲託付:
「好,既然說定了,那此番出行的車馬調度、行囊置辦、沿途食宿一應瑣事,便交由清沅你來安排吧,務必安排周全妥帖,不可疏漏。」
「女兒曉得。」
王清沅柔聲應下,對著王鎮嵩躬身行禮,復又向著楊過微微一福,方才轉身邁步離去。
她離去之時步履較之入廳之時輕快不少,荷色裙擺掃過廳堂門檻,一抹清雅身影轉瞬隱入廊下雕花樑柱之後,步履翩躚,滿心歡喜藏於方寸步履之間。
王鎮嵩目送女兒離去的背影,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故作隨口閒談的模樣,對著楊過笑道:
「還望楊師莫要見怪,清沅自小被我夫妻二人嬌養長大,性子難免帶著幾分嬌縱任性。」
楊過聞言笑了笑:
「王姑娘知書達理,進退有度,莊主未免太過自謙了。」
一席茶話閒談落幕,出行的各項事宜盡數商議敲定。
楊過將青瓷茶盞輕輕擱在黃花梨案面,起身向王鎮嵩告辭:
「莊主,此間諸事已定,我這便動身先行回山了,三日後清晨,我自會下山前來府上與莊主匯合。」
王鎮嵩連忙起身相送:
「楊師只管安心回山靜養等候,三日後,王某必定安排妥當,在宅中恭候。」
楊過略一點頭,不復多言,拱手辭別,緩步踏出王家大宅的正廳,行出院落大門。
他並未索要馬匹代步,孤身一人踏入山野小徑。
以他如今的腳力,從周至縣城到終南後山不過一個時辰便可安然抵達。
山間小路盤繞曲折,密林層層疊疊遮覆山道,山澗清流叮咚作響,穿林而過。
楊過身形飄忽,踏山道如履平地,林木山石紛紛向後掠去,一路不曾有片刻駐足耽擱。
待到西天落日垂落群山,漫天晚霞染紅峰巒之際,他已然行至活死人墓的巨石山門之前。
厚重石壁緩緩挪開,古墓獨有的亘古陰冷寒氣撲面而來,洗去一身行路沾染的凡塵熱氣。
楊過抬步走入幽深甬道,足音落在冰涼石壁之間,一聲聲淡淡迴蕩,消解在四下死寂之中。
他熟稔走過一處處岔路拐角,徑直去往寒玉石室。
石室燭火悠然搖曳,昏黃光暈鋪滿周遭石地。
只見小龍女正端坐寒玉床之上靜心打坐。
往日烏黑如雲的三千青絲,此刻盡數化作一片霜白如雪,鬢髮垂落肩頭,正是修煉逆生三重功法自然而然生出的形貌變化。
自四年前楊過將這逆生三重的心法傳授給小龍女之時,心中原本尚存幾分忐忑不安。
逆生三重修行門檻極高,對修行者的根骨、心神定力要求嚴苛至極,世間尋常武人連第一層皮毛都難以觸碰。
當初傳功,不過是抱著一番試行印證的心思,未曾寄予多大期許。
誰想小龍女自幼居於古墓,摒除俗世雜念,靈台澄澈無垢,心性古井不波,乃是萬中無一的絕佳修行坯子。
修習逆生心法一路順遂,此刻穩穩紮根逆生二重境界,一頭青絲盡數霜白,雖尚未達到楊過的境界,但修為已然非同往日。
楊過立在石室門邊,靜靜望著床榻上一襲素衣、白髮如雪的身影,原本平和的心湖,不由得漾開一圈圈柔軟的漣漪。
小龍女徐徐睜開一雙澄澈眼眸,目光遙遙落在楊過身上。
素來覆著一層清冷寒霜的眸子,在望見他的一瞬,那份入骨的淡漠便悄然消融,化作一縷溫潤柔光。
她語聲輕淺,似燭火搖曳的風聲一般柔和:
「過兒,你回來了。」
楊過抬步走上前去,在寒玉床側邊安然落座,語氣溫煦安穩:
「嗯,龍兒,我回來了。」
小龍女微微頷首,目光細細在他面容之上打量片刻,確認他一路往來安然無虞,方才緩緩收回視線,指尖依舊安穩置於雙膝之上。
楊過望著這滿心滿眼皆是自己的女子,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緩緩開口敘說今日的見聞:
「今日去往王家赴茶閒談,得了一樁江湖消息,一月之後,豫鄂交界的大勝關欲要籌辦一場英雄大會,王鎮嵩要代洛陽金刀王家前往赴會,特地邀我結伴同行。」
小龍女神色不見分毫波瀾,只是淡淡出聲問詢:
「你答應了?」
「嗯,三日之後便動身。」
楊過輕輕應聲。
小龍女長長的眼睫緩緩垂下,靜默須臾,方才吐出一句平淡話語:
「那便去吧。」
她的語氣平淡如常,分辨不出喜怒哀樂。
但楊過卻瞧得分明,她擱在膝頭的纖纖玉指,幾不可察地向內微微蜷縮,轉瞬又徐徐鬆開,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終究沒能徹底掩藏。
楊過凝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頭微動,開口說道:
「龍兒,你隨我一同去吧。」
小龍女聞聲身形微怔,抬眸望向他,眼底藏著一絲茫然訝異。
楊過語氣平淡安穩,內里卻帶著一份篤定之意:
「你自幼困守在這活死人墓,從未踏足過外邊的世間,此番正好借著這英雄大會的機緣,出去好好看一看那萬里山河、人間百態。」
小龍女默然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語聲帶著幾分刻入多年的恪守:
「祖師曾立下門規,古墓弟子不可隨意踏出墓門一步。」
楊過並未立時出言辯駁,只是安靜注視著她清冷的容顏,緩緩說道:
「門規乃是前人定下的規矩,終究是死的,可你是活生生的人,不必被這舊日條文牢牢束縛自身。」
小龍女長長的睫毛輕輕簌簌顫動幾下,閉口不再言語。
石室之內一時歸於寂靜,唯有案頭燭火隨風微微晃動,火光在石壁上映出兩道相依的人影,四下只餘下彼此綿長安穩的呼吸聲響。
漫長的靜默緩緩流淌。
良久之後,小龍女的聲音細弱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你......心中,希望我去嗎?」
楊過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舒展,漾開一抹溫潤笑意:
「自然希望。」
小龍女垂落眼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素白衣衫的衣角。
心中幾番輾轉思量,沉寂許久,方才極輕極緩地點了下頭,語聲低柔:
「既然如此,那我便與你一同去吧。」
楊過聞言頓時欣喜,溫聲叮囑:
「好,三日後清晨出發,到時我叫你。」
小龍女輕輕頷首,白衣靜坐於寒玉床面,霜白髮絲垂落肩頭,燭火映著她清絕的容顏。
一室陰冷的寒氣之中,漸漸漫開一縷難以言說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