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彈指而逝,轉眼便至約定動身的清晨。
曉霧初開,朝日自東邊山巒緩緩騰起,淡金晨光鋪灑在周至縣王家大宅的朱漆門樓之上。
宅門前王家眾人早已收拾齊備。
三輛青帷油壁馬車依次排開,車廂木料光潔,帷幔厚重嚴實。
十餘名家丁皆是短打扮,腰佩短刃,分作前後兩隊肅立值守,神情恭謹。
王鎮嵩一身玄色勁裝,腰束玉帶,立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身側。
他一手撫著馬頸鬃毛,目光遙遙望向通往終南山的官道盡頭,心頭暗自等候楊過赴約。
內側第一輛馬車之中,王清沅掀開車廂側簾,半張清麗面龐露在晨光里,跟著父親的視線一同望向長路盡頭。
她連日來日夜期盼此番同行,一顆心早早便懸了起來,眉眼間藏著按捺不住的期許。
不多時,平直官道的盡頭,兩道白衣身影緩緩行來,在漫天朝光里愈發清晰。
楊過依舊一身素白短袍,滿頭霜白長發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髮絲沐著朝陽,泛出一層溫潤如玉的柔光,步履從容舒緩,不見半分行路倉促。
他身側並肩而行的女子,亦是一身素衣,青絲盡數化作皚皚雪白,容顏清冷絕塵,眉目淡得似山間冷月,正是構建逆生之態的小龍女。
二人並肩踏在青石官道之上,白髮相映,周身自帶一股不染紅塵的縹緲氣韻。
恍若是古畫之中走出的謫仙。
凡俗之人遠遠望去,只覺神光湛然,不敢肆意直視。
王鎮嵩初見小龍女形貌,心頭驟然一震。
數年來只聽女兒清沅提起,古墓之內除卻楊過,尚隱居一位女子,他素來只當是尋常避世修行之人,萬萬不曾料到竟是這般絕代風姿。
楊過的出塵氣度已是世間罕有,眼前這名白髮女子的容色風骨,分毫未有遜色。
二人立在一處,渾然天成!
旁人連生出半分比擬之心都覺唐突。
王鎮嵩心中暗嘆,這般人物久居古墓不出,當真是世間莫大的憾事。
車廂內的王清沅望見二人同來的模樣,方才唇角噙著的淡淡笑意猛地一滯。
心頭那股熱切歡喜悄然冷了幾分。
她默然放下車簾,抬手細細撫平身上羅裙褶皺,指尖梳理整齊鬢邊碎發,深深調勻胸中翻湧的心緒。
待到再度掀開帷幔之時,面上早已復原世家閨秀該有的端莊溫婉,瞧不出分毫方才的異樣心緒。
王鎮嵩收斂心神,快步迎著二人走上前去,拱手朗笑出聲:「楊師,車馬行李俱已齊備,隨時便可啟程,這位姑娘是?」
說話之間,目光帶著幾分恭敬的問詢,落向身側的小龍女。
楊過側身橫移半步,將小龍女的身形讓了出來。
語氣平淡舒緩,字句之間藏著自然親昵:「這位是龍姑娘,乃是古墓派的現任掌門,說起來,我不過是長年借居於古墓的住客罷了。」
王鎮嵩聞言大吃一驚。
往日他一直以為楊過是古墓的主事之人,萬萬料不到這位清冷絕塵的白髮女子,才是古墓一脈真正的執掌之人。
他不敢怠慢分毫,當即拱手道:
「原來是龍掌門親臨,失敬失敬,在下洛陽金刀王氏,王鎮嵩。」
小龍女聞言只是微微頷首,算作回禮,並未開口言語。
她性情天生淡漠疏離,常年獨居古墓,素來不擅應對俗世寒暄。
便是「掌門」這一重身份,於她而言也只是古墓先人留下的名分,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王鎮嵩行走江湖半生,閱人無數。
一眼便知曉此女本性清冷孤高,並非倨傲無禮。
故而半點不曾介懷,側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態:「楊師、龍掌門路途辛苦,中間這輛馬車最為寬闊安穩,內里舖設軟墊被褥,二位大可入車歇息。」
楊過輕輕搖頭,目光望向身旁的小龍女:「我騎馬即可,龍兒,你去乘車休憩吧。」
小龍女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
纖腰輕轉,步履輕盈無聲,行至正中馬車旁,素手掀開青布車簾,身形一晃便落座車廂之中。
楊過走到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身側,翻身上鞍。
白人白馬,霜發與馬頸白毛被晨風一同吹揚舒展,立於漫天朝暉之下,宛若是一道流動的雪白長虹。
他端坐馬背,腰背挺直,神態閒散灑脫,千山萬水於他眼中,不過是閒庭漫步。
王鎮嵩佇立原地望著這幅景致,心底再度暗自讚嘆,這般人物,當真稱得上天人之姿。
隨即抬手揚聲喝道:「出發!」
車隊緩緩動身。
車輪碾過青石官道,發出均勻沉穩的軲轆聲響。
三輛青帷馬車首尾相接,十餘名家丁前後護衛隨行。
隊伍規整,排場儼然,一路向著正南方向緩緩行去。
首輛馬車之內,王清沅憑靠著車廂內壁,指尖輕輕撥開簾縫,目光牢牢鎖著前方馬背之上的白髮身影,心頭紛亂繁雜。
方才小龍女與楊過並肩走來的模樣,二人之間無需言語便能互通心意的默契,盡數落在她眼中,一縷淡淡的酸澀縈繞心頭。
她緩緩垂下眼帘,指尖捻著衣角綢緞,滿心思緒無人訴說,只餘下一路隨行的遙遙相望。
車隊駛出周至縣城城門,城外便是一望無際的郊野官道。
晨間日光融融灑落,遍野麥苗青翠欲滴。
田壟之間偶有農夫躬身耕作,遠處村落炊煙裊裊升騰,一縷縷飄入澄澈天際,一派平和安寧的鄉野景致。
只可惜北疆烽火連綿。
蒙古鐵騎日日窺伺南疆重鎮。
這般安穩煙火,誰也說不清尚能存續幾時。
楊過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滿頭白髮隨風緩緩飄動,目光越過連綿田野,望向遠方起伏的層疊山巒,心中暗自盤算路程遠近。
依照眼下車行速度,一路不曾加急趕路,約莫十六七日光景,方能抵達豫鄂交界的大勝關陸家莊。
正思忖間,正中馬車的青布簾幔被人悄悄掀開一角。
小龍女半張清冷容顏露在縫隙之間,一雙澄澈眼眸靜靜打量沿路風物。
成片的良田。
成行的林木。
往來趕路的行商百姓。
一樁樁、一幕幕皆是她身居古墓二十餘年從未見過的世間光景。
一切景致新鮮陌生,令她忍不住久久凝望。
直至馬車轉過一道土坡,前路化作連片密林,方才輕輕放下車簾,重新靜坐車廂之中。
偌大車廂空空蕩蕩,靜謐得只餘下車輪滾動的細碎聲響。
小龍女低頭看向自己一雙素白手掌,復又抬眼打量這座隨行而動的木屋,心底生出幾分陌生,卻又夾雜著一絲淺淺的新奇。
古墓石室亘古陰冷死寂,固定不變。
而這方寸車廂,行一程便換一番風景,倒也是一種別樣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