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收掌而立。
一身白衣經方才一番交手,竟未沾染半分塵土血漬。
他目光淡淡掃過地上橫七豎八、哀嚎不止的一眾蒙古兵卒,面上並無半分殺伐戾氣。
只轉過頭,對著周遭的百姓朗聲說道:
「渡口已開,諸位盡可登船渡河,不必再有顧忌。」
一眾百姓先是怔了一瞬。
隨即壓抑許久的憤懣與歡喜轟然迸發,震天的歡呼聲響徹白河水面。
眾人再不遲疑,紛紛提著行囊、挑著貨擔湧向渡船碼頭。
一眾船夫連忙撐篙攏船,招呼百姓依次登舟。
方才被鐵騎封鎖得死寂壓抑的渡口,頃刻間人聲鼎沸,市井煙火盡數舒展。
連日被蒙古軍士欺壓的鬱氣,隨著歡呼聲盡數散去。
王鎮嵩牽著黑馬緩步走到楊過身側,眼中滿是真切的折服。
他長嘆一聲,拱手讚嘆道:
「楊師一身武學,當真已是出神入化之境。王某闖蕩江湖數十年,見過不少名家好手出手對敵,卻從無人能似您這般舉重若輕,彈指之間便能盡數制服一眾甲兵。」
楊過微微抬手,語氣淡然無波:
「莊主過譽了,不過是一眾尋常戍邊兵卒,不值一提。招呼大家登船吧,咱們趕緊過岸,免得再生多餘事端。」
話音方才落下。
碼頭數名等候攬客的船家再也按捺不住,齊齊簇擁上前,個個滿臉崇敬。
為首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漢子快步搶至楊過面前,抱拳躬身,語氣熱忱無比:
「這位大俠好身手!在下劉老三,在這白河渡口跑了十幾年船,船大艙穩,一趟便能載三輛大車,大俠若不嫌棄,儘管用我的船便是,分文不取!」
劉老三話音未落。
身側一名膚色黝黑的船主立時擠開旁人,高聲辯駁:
「劉老三你那船都漏水了還好意思開口?大俠用我的船!我剛換了新木板,穩當得很!」
其餘幾名船主也紛紛上前爭相邀約,一時間碼頭喧鬧不休。
方才面對蒙古軍士個個噤若寒蟬的一眾船家,此刻盡數爭先恐後,只盼能招待這位白衣高人渡河,聊表心中感激。
王鎮嵩見狀抬手虛按,壓住紛亂的人聲,溫聲開口道:
「諸位一番好意,王某心領了。不知哪兩艘船隻體量最為寬大堅實,可一併承載我方三輛馬車、十餘匹騾馬隨行渡河?」
劉老三與黑臉船主聞言齊齊拍著胸脯應聲。
二人手掌拍打胸膛砰砰作響,唯恐這份差事被旁人奪去。
王鎮嵩緩步走到兩艘渡船近處細細打量。
一艘船體寬厚,甲板平整開闊,常年承運大宗貨物,吃水深穩,不懼河面風浪。
另一艘體量雖略小些,船板通體新漆,木料緊實牢靠,亦是渡河良舟。
他略一點頭:「便有勞二位船家渡我們一行人去往南岸。」
劉老三和那黑臉漢子聞言喜出望外,連連拱手稱謝。
旋即匆匆奔回自家渡船,喝令手下船工解開纜繩、撐動長篙,將兩艘大船穩穩停靠在碼頭棧橋之旁。
王鎮嵩回身抬手,吩咐隨行家丁各司其職。
三輛青帷馬車、十餘匹坐騎騾馬依次被引上兩艘渡船。
車夫小心翼翼牽引牲畜踏上甲板,騾馬初見水波晃動,一時局促不安,經船工柔聲安撫片刻,方才安分佇立不動。
兩艘渡船一前一後緩緩駛離碼頭,破開粼粼碧波,向著白河南岸行去。
河風迎面吹拂,裹挾著河水獨有的清潤水汽,拂動楊過肩頭如雪的長髮。
他負手立在船頭甲板,靜靜眺望著兩岸緩緩向後退去的堤岸林木,神色安然平和。
河面水光瀲灩,倒映著天上流雲白日。
數隻水鳥貼著水面低掠而過,清亮的鳴啼飄散在水波之上,一派悠然光景。
片刻之後,中間馬車的青布簾幔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
王清沅緩步踏出船艙,行至甲板之上。
她抬眼望著楊過孑然獨立的背影,方才渡口那場交手的畫面又在腦海之中反覆浮現,眼裡滿是欽佩。
可心念一轉,幾日行路始終伴在楊過身側的那道白衣倩影又浮上心頭。
二人舉手投足無需言語便能互通心意的默契,令她心口隱隱泛起一絲滯澀酸楚。
她深深調勻心緒,將這份紛亂雜念壓入心底。
緩步走到楊過身側,手扶冰涼的船舷,柔聲開口:
「公子方才出手實在令人欽佩,不單我一行人得以順利渡河,渡口無數受欺壓的百姓也一併脫了困,清沅瞧著那些百姓歡呼的樣子,心裡也覺得痛快。」
楊過聞言笑了笑: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算不得什麼大事,那些蒙古兵無故封禁渡口,往來商旅百姓盡皆蒙受苦楚,能幫一把是一把。」
王清沅輕輕頷首,眼中滿是真切敬重:
「公子胸襟寬廣,實在難得。尋常武者身懷這般絕頂身手,多半恃武倨傲,目中無人,公子卻時時體恤陌路百姓疾苦,這才是江湖人真正嚮往的大俠風骨。」
楊過被她連連稱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笑道:「王姑娘再夸下去,我可要飄到河裡去了。」
一句打趣,頓時紓解了王清沅心頭鬱結的煩悶。
她忍不住掩唇淺笑,眉宇間的鬱郁盡數消散。
二人順著河面風光閒談幾句。
王清沅問及楊過是否曾經到訪南陽地界,聽聞楊過素來久居終南古墓、不曾踏足此方水土,便細細訴說當地的風物習俗、鄉野傳聞。
數語過後,她自知不宜久留叨擾,微微一禮,轉身重回船艙落座。
渡船一路平穩航行,待到船頭觸抵南岸碼頭,已是未時三刻。
船工迅速搭好厚實跳板,家丁們有條不紊地搬運車馬、牽領坐騎上岸。
劉老三與黑臉船主立在船頭,滿臉恭敬地伺候,半點不敢怠慢。
王鎮嵩依照市價結清船資,又額外取出銀兩作為酬謝。
二人再三拜謝收下,臨行之際依舊頻頻朝著船頭的楊過拱手致意,感念其解圍之恩。
一行人重新整頓車馬行裝,車隊順著正南官道再度啟程趕路。
餘下數日行程一路順遂。
天朗氣清,官道平整寬闊,沿途再也不曾撞見蒙古軍士設卡盤查、劫掠行人的事端。
王鎮嵩心頭高懸的大石徹底落地,行路途中時常策馬與楊過並行閒談。
他細數數十年遊歷江湖聽聞的各路掌故傳說,細說南北各地風土民情,漫漫長路倒也不覺枯燥難熬。
又跋涉三兩日光景。
距離大勝關地界愈發接近。
官道之上往來行人的樣貌已然截然不同。
原本混雜在行商、農戶之間的路人,漸漸大半皆是佩刀佩劍的武林中人,絡繹不絕,前後相望。
有身披錦緞華服、端坐高頭駿馬的豪門豪客,腰間佩劍鑲嵌美玉。
有背負青鋼長劍、一身素色道袍的道門修士,步履沉穩飄逸。
亦有腰間懸著酒葫蘆、衣衫邋遢不羈的江湖散人,一路邊走邊酌。
更有許多年少師門弟子三五結伴而行,一路說笑議論,眉宇間滿是奔赴盛會的熱切。
凡此種種人物混雜在商旅隊伍之內,整條官道之上,既有市井行路的喧囂煙火,又暗藏刀劍相向的凜冽肅殺,兩種氣韻交織一處,格外特殊。
王鎮嵩勒住馬韁,與楊過並轡慢行,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楊師您看,這些人都是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英雄大會的。這一次大會,可以說是近年來中原武林規模最大的一次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