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聽得這一聲熟悉的呼喚,身形驟然一滯。
兩道目光牢牢鎖在階下白衣白髮的青年身上,竟一時沒有辨認出來人的身份。
眼前這人身姿挺拔如松,立身自有一派山河入懷的從容氣度。
最叫人詫異的是他那一頭霜雪般的白髮,如雪絲披散肩頭,清逸出塵。
郭靖在腦海中反覆搜尋著舊日的影像,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尊宛若玉塑的白衣人影,與記憶里那個單薄孤苦的孩子重合在一處。
而黃蓉站在郭靖身側,櫻唇微微抿起,只一眼便將楊過認了出來。
她望著丈夫失神佇立的模樣,悄悄伸指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壓著極低的聲線低聲提醒:
「靖哥哥,是過兒。」
一句話入耳,郭靖渾身猛地一震,如遭驚雷劈中靈台。
他凝目細細端詳那張褪去青澀的面龐——眉目輪廓、鼻樑唇線,絲絲縷縷皆是故人血脈的影子。數年相隔的思念與牽掛盡數翻湧上來。
郭靖再不遲疑,大步迎上前去,素來渾厚沉穩的嗓音竟泛起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過兒!真的是你?」
他大步行至楊過身前,一雙常年執掌兵戈、鎮守邊城的粗糙手掌,穩穩扣住楊過的臂膀,目光從頭頂白髮一路打量到足下衣履。
這一看方才驚覺,數年不見,楊過身形早已拔高,竟比自己還要高出數分。
郭靖掌心貼著楊過衣袖,只覺皮肉之外蒙著一層綿密柔韌的無形氣障。
掌心觸上去虛實難辨,隔著一層淡淡的真氣薄膜,抓握不到實打實的骨肉肌理。
郭靖修習降龍、九陰數十年,內外功俱已臻至頂尖境界,對人體氣血、經脈皮肉的感知遠勝尋常武人。
明明手臂近在掌心,觸感卻似水中撈月,似實而虛,若有若無。
這般奇異的肉身狀態,郭靖行走江湖半生,遍覽各派高手,從來不曾在任何人身上見識過半分相似光景,心底不由得生出濃重的疑惑。
楊過瞧著郭靖滿臉關切,又夾雜著幾分茫然費解的神情,垂眸淺淺一笑。
楊過抬手覆上郭靖攥著自己臂膀的大手,指尖輕輕安撫似的拍了兩下,語氣舒緩:
「郭伯伯,是我,四年不見,您都長白頭髮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
郭靖只覺眼眶驟然一熱,陣陣酸意直衝眼底。
他雙唇翕動,滿心萬千話語堵在喉頭,哽咽盤旋,半晌吐不出半個字音。
唯有手掌不由自主收緊幾分,粗糙的掌面微微發顫,好似只要稍稍鬆手,眼前思念已久的故人之子便會化作一場幻夢,轉瞬消散無蹤。
待他心緒稍稍平復,郭靖依舊不肯鬆開手掌,沙啞低沉的聲音裹著壓抑的動容:
「過兒……好孩子……你長大了,只是你這一頭白髮是怎麼回事?莫非是受了什麼傷?快讓你郭伯母給你看看。」
楊過見狀緩緩搖頭,掌心輕輕按住郭靖緊繃的手背:
「郭伯伯不必憂心。這白髮並非受傷所致,乃是我修習一門獨門功法生出的異象,瞧著駭人,實則對身體無礙。」
適才郭靖兀自揣度,楊過孤身漂泊千里之外,定然受盡世間苦楚煎熬,才落得少年白頭。
一想到其中的辛酸苦楚,他的心口便陣陣抽痛難忍。
此刻聽聞楊過只是武學修煉帶來的樣貌變化,他高懸的心方才緩緩落地,長長吐出一口鬱氣,緊繃的神色鬆快了大半。
他鬆開扣住楊過臂膀的手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朗聲重複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郭伯伯萬萬沒有料到,竟能與你在此地重逢。」
黃蓉立在一旁,靜靜打量著身前的楊過,心頭百般滋味交錯糾纏。
四年前少年辭別終南,離去之時唇角那一抹莫測的笑意,至今依舊烙印在她心頭。
當年的楊過便心思剔透,城府深沉,事事難叫人看透本心,如今更是脫胎換骨到了這般地步,氣韻修為判若兩人。
一絲隱憂順著她的心底悄然滋生,如同蔓草一般肆意瘋長。
楊康一生行事陰狠狡詐,這份骨血里的執拗與陰鬱,難保不會盡數傳給楊過。
倘若此人知曉生父當年殞命的全部真相,定會心懷怨憤,伺機報復。
以如今這份深不可測的身手,自己與郭靖縱有一身蓋世武功,也未必能夠從容應對。
黃蓉素來心思縝密,凡事必留三分防備。
她的心底已然默默盤算了好幾層應對的退路與分寸,面上卻不露分毫異樣神色。
她斂去心思,望見郭靖只顧著與楊過敘舊,全然將滿院賓客晾在莊門之外,不由得無奈地輕輕搖頭。
她緩步走上前去,柔聲開口解圍:
郭靖聞言驀然回神,環顧四周林立的武林人士,頓時滿面愧色。
他抬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發出一陣憨厚的大笑:
「對對對,是郭靖行事魯莽,一時見到故人之子,心緒難平,失了禮數。還望諸位同道海涵。諸位貴客,快快請進莊內歇息。」
一側的王鎮嵩將郭、楊二人相見的始末盡數看在眼中,心底暗自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年他與楊過相交,自是知曉楊過的一身通天本領。
可萬萬不曾曉得這般人物竟是北俠郭靖的舊識晚輩。
當真應了那句古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王鎮嵩壓下心中驚詫,上前躬身拱手行禮,語聲洪亮恭敬:
「郭大俠不必多禮,在下洛陽金刀王家王鎮嵩,久仰北俠俠名,今日有幸得見本尊,實乃王某畢生之幸,沒想到楊師與郭大俠竟是舊識,一門兩代皆是江湖頂天立地的俠義人物,實在令人欽佩。」
郭靖抱拳回禮,笑著說道:
「王莊主太過客氣了。過兒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是他自己的造化,郭某不敢居功。」
「郭大俠太過謙遜了。」
王鎮嵩含笑應答:「自樊川一路南下,晚輩親眼目睹楊師行事磊落,體恤百姓,出手懲凶除惡,這般胸襟風骨,定然受郭大俠平日言傳身教頗深。」
郭靖聞言,心中大感欣慰,連連與王鎮嵩擺手推辭。
此時,門前往來的賓客越來越多,車馬絡繹不絕。
陸冠英見狀連忙跨步上前,對著郭靖躬身低語:
「郭大俠,門前待客繁雜,不如先引領王莊主、楊少俠一行人入內廂房休憩安頓。晚間大會宴席之上,再從容敘談舊事。莊外迎客諸事,交由在下夫婦打理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