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聞言連連頷首，沉聲道：
「陸莊主所言有理，那便勞煩莊主費心照拂一眾來客，我先帶著過兒他們入內安頓。」
說罷，他回身面向身後一行人，雙手虛拱，語聲厚朴端方：「諸位，請隨郭某入莊。」
眾人見狀齊齊跟在郭靖身後，踏著青石板門檻向內院徐徐而行。
王鎮嵩行在郭靖身側，一邊走一邊低聲與郭靖交談，言語間滿含江湖禮節。
他幾句寒暄問候，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曾過分攀附獻媚，又處處透著對當世大俠該有的敬重。
數十年周旋武林豪傑練就的處世功底，在此處盡顯無遺。
黃蓉則趁著這個空檔，悄默挪步，挨至楊過身側並肩而行。
她的眸光先是淡淡掃過楊過身後半步之處，一左一右的兩道身影：
王清沅一身荷色羅衫，舉止溫婉嫻靜，世家閨秀的教養刻在一言一行里，溫潤秀美，自有一番楚楚動人的風骨。
而一旁的小龍女，氣質更是清冷絕塵，好似不是這人間的凡人，便是在這熙攘熱鬧的陸家莊中，也兀自帶著一層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二女容貌氣度各擅勝場，比起自家那明艷嬌美的女兒郭芙，竟也不輸半分。
黃蓉收回目光，隨後看向身旁的楊過溫聲開口：
「過兒，這幾年在終南山全真教待得日子可還平順？此番趕赴英雄大會，怎麼不見你隨同全真諸位道長一同前來？」
她這話聽著像是尋常問詢起居近況，內里卻暗藏機鋒。
當年楊過被送上終南山拜入全真教門下，是她好說歹勸，郭靖才得以同意安排的。
如今楊過下山赴會，卻未與全真教的人相伴同行，這其中必定藏著旁人不知的緣由。
是全真教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或是楊過自己另有什麼機緣際遇？
黃蓉心思剔透，轉瞬間便生出無數揣測，可臉上卻只浮著溫和的笑意，看上去只是尋常長輩惦念晚輩的家常問話。
楊過側眸瞥了黃蓉一眼，腳下步履不停，淡淡道：
「郭伯母有所不知，侄兒當初確實是在全真修習，只是有一次練功不慎出了岔子，身受內傷，幸得龍兒出手相救，自此便遷入古墓之中療傷修行了。」
黃蓉眉尖微微一挑，兩道眸光在楊過眉眼之上逡巡了一圈。
隨後她接連追問數句，關切之意聽來真切無比：
「練功出了岔子？當時傷勢可要緊？臟腑經脈可曾落下病根？現下身子可曾留下什麼隱患？」
一連串問話層層遞進，看似滿心牽掛，實則句句都在試探楊過的虛實境況。
她想要摸清楊過當年究竟傷得多重，傷勢是否影響了他的修為。
更想要分辨眼前這番說辭幾分真、幾分假。
畢竟楊過自小便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她不得不多留幾個心眼。
楊過早已洞徹她的盤算，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道：
「有勞郭伯母掛懷，彼時傷勢確實有些兇險，好在龍兒及時出手相救，如今已無大礙了。」
黃蓉聽罷緩緩點頭，隨即臉上漾起一抹柔和笑意，轉頭望向默然隨行的小龍女，柔聲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龍姑娘便是過兒的救命恩人了，我身為過兒的伯母，在此謝過龍姑娘的救命之恩，過兒這孩子命苦，自幼沒了父母，能得龍姑娘這般照拂，實乃是他莫大的福分。」
小龍女一路緊隨楊過身側，靜靜聽著二人一問一答。
她心中分明透亮，楊過離開全真教，哪裡是什麼練功岔氣受傷，分明是不請自來，趕都趕不走。
不過她知曉楊過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江湖人心詭譎，自己看不破其中周旋計較，只需全然信他便是，不必當眾出言拆穿。
此刻黃蓉向她道謝，小龍女也只是對著她輕輕頷首，算作應答。
黃蓉見此，臉上的笑意不變。
只當小龍女性情清冷內向，不善應酬交談，便不再刻意多做盤問。
她轉回身子一邊隨行，一邊隨口問詢楊過數年山中起居飲食、日常修行瑣事。
楊過一一作答，言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閒談間，一行人穿行過長廊，眼前豁然鋪開一片開闊的青磚演武場。
地面通體由大塊青石板鋪砌並打磨平整。
四周林立著一排排的鐵木兵器架，上面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排布齊整，寒光隱隱流動，分明是莊中為此次群雄論武特意布設的場地。
此時場內已有不少江湖好手兩兩對峙切磋拳腳兵刃，呼喝交手之聲此起彼伏，引來不少人圍觀喝彩。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自內院深處走出，迎面與眾人撞個正著。
為首的是一名紅衣少女，年約十六七歲，容顏艷若芙蓉。
眉眼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驕矜傲氣，腰間懸一柄鑲嵌細碎明珠的短劍，走動之時緋紅裙裾隨風輕揚，鮮活明艷。
少女身後緊隨兩名青衫勁裝少年，皆是長劍懸腰，身形挺拔英武，臉上帶著少年人初涉江湖的張揚銳氣。
正是郭芙與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三人。
郭芙遠遠便望見父親與一名錦衣大漢並肩而來，身後還隨行著數名陌生男女。
她心頭一喜，腳步不由得加快幾分，呼聲反倒先身形一步傳了過來：
「爹爹！」
話音未落，她已是快步奔至郭靖身前，正要繼續說些什麼。
目光卻越過父親的肩頭，直直落在後方那名白衣白髮的青年身上。
方才到了唇邊的話語驟然一滯，盡數咽回腹中。
郭芙怔怔佇立片刻，隨即一聲清亮的驚呼脫口而出：
「楊哥哥！」
這一聲呼喊脆亮通透，場中近處之人盡數聽得一清二楚。
郭靖與黃蓉二人皆是微微一怔，心底大感意外。
要知道楊過如今的模樣與四年前相比變化極大，不僅身形拔高不少，少年稚氣也盡數褪去，還多了一頭醒目的白髮。
就是郭靖剛才也沒能第一時間辨認，不料郭芙只是遙遙一瞥，便一口喚出，這份眼力，倒是大大出乎夫妻二人的意料。
楊過聞聲收回眺望演武場的視線，目光落至郭靖身側的紅衣少女身上。
眼前的郭芙早已不是桃花島上梳著雙丫髻、任性打鬧的黃毛丫頭，已然長成亭亭玉立的妙齡女子。
眉眼間既承襲了黃蓉的嬌美明艷，輪廓又帶著郭靖與生俱來的英挺大氣，一身緋紅羅衣襯得肌膚瑩白，容顏灼灼動人，確是一副難得的美人胚子。
但唯一沒變的，便是她那股子自幼被百般寵溺養出的驕縱勁兒。
從她剛才那一聲響亮的「楊哥哥」就能聽得出來——一聲呼喊全無顧忌，不分場合、不辨周遭人數，隨心而出。
一如當年在桃花島行事，率性而為，從不顧及旁人眼光。數年歲月流逝，這份性子半點不曾磨去。
楊過看著她明媚的俏臉，淡淡開口：
「芙妹，許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