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聽得楊過那一聲「芙妹」。
一雙明眸登時燦若星辰,整張面龐都漾開了明媚喜色。
她全然不顧身旁的父親,腳步輕快,一躍奔至楊過身側,圍著一襲白衣身影團團繞了兩圈,秀目細細打量著這個離開了四載光陰的少年。
待到腳步立定,她微微仰起頸項,望向身形挺拔的楊過。
語聲裹著掩不住的雀躍歡喜:「楊哥哥,真的是你啊!」
「你不是被送到終南山學藝去了嗎?你都不知道自你走後,再也沒人給我講那些奇聞趣事了,我還給你寫過好幾封信呢,可是你從來都沒回過我!」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語滔滔不絕傾瀉而出。
說著說著,語調微微下墜,竟帶上了一層淺淺的委屈,似是對楊過這麼多年從沒聯繫過她而耿耿於懷。
她滿心沉浸於久別重逢的歡喜之中,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還有王鎮嵩等一干外客盡數駐足等候。
更不曾回望身後的武氏兄弟,兩人此時臉色早已陰沉得如同鍋底濃墨,滿腔鬱憤無處宣洩。
楊過望著少女直白純粹的情態,心底不由泛起一縷暖意。
他確實沒想到郭芙對自己這般這般掛念,他語聲溫厚,徐徐解釋道:
「芙妹不要生氣,並非我刻意不回芙妹,而是這些年我長期閉關苦修,也並未收到過芙妹的信,想來那些書信輾轉途中,在送達重陽宮之前便在路上遺失了。」
郭芙聞言眨了眨一雙水亮眼眸,細細將這番說辭在心中梳理。
片刻之後,她方才眉宇間縈繞的委屈盡數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笑意: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不願再與我來往呢!哈哈。」
話音落下,她仰頭暢快一笑,仿佛剛才的悶悶不樂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般心緒起落隨性直白,來得迅猛,去得乾淨,倒真是郭芙獨有的一份。
郭靖立在隊伍前方,望著女兒與楊過並肩閒談、融洽相處的光景。
恍惚間思緒飄回四年前桃花島的黃昏暮色。
那時的二人也是這樣,在海島的夕陽下並肩走回院落,郭芙緊隨於楊過身旁,聽著他講述著江湖上的奇聞軼事,時不時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
那一幅畫面,多年來一直印在郭靖的心底。
此刻舊景重現,一份擱置數年的念想再度浮上他的心頭。
只是眼下賓客雲集,不好當即說出口,他只得將心中想法暫且壓下,暗忖待到夜晚僻靜之時,再同妻子細細說明。
黃蓉瞧著黏在楊過身旁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的女兒,又瞥見整支隊伍的行進已然為此停滯許久,便緩步上前,輕輕扯住郭芙的衣袖,柔聲道:
「芙兒,你這一絮叨起來便沒完沒了了,過兒一路千里跋涉趕路至此,讓他先進去歇息,有什麼閒話,之後有的是充裕時間讓你細說。」
郭芙聽到母親勸誡,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說得太多了。
她回頭一看,果然一眾來客都立在原地等候,面頰瞬時泛起一層緋紅,帶著幾分少女的羞赧,悄悄吐了吐舌頭:
「好啦好啦,知曉啦娘親。」
話音落罷,郭芙收了話,隊伍也重新緩緩向前行進。
這時郭芙也抬眼環顧周遭眾人,目光掃過身後的小龍女與王清沅二女,心中只覺得這兩人的容貌都挺出眾的,不過她並不在意,淡淡一瞥便收回視線。
在她看來,這兩人不過是父親和母親招待赴會的江湖賓客罷了,與自己並無太多干係,不必放在心上。
隊伍後方隨行的王清沅,自郭芙現身伊始,目光便不知道在那一抹紅衣身影之上打量了多少圈了。
少女對著楊過說話時的語氣是那般的親昵自然,一聲軟糯熟稔的「楊哥哥」脫口而出,仿佛這三個字早已在唇間叫了千百遍。
反觀眼前這個紅衣少女,卻能撒嬌、抱怨、大笑樣樣隨心而行,站在楊過面前親近坦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這便是郭大俠的掌上明珠麼?
王清沅垂下眼帘,暗暗嘆了口氣,胸口泛起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心底第一次對楊過生出一絲淺淺的嗔怪:
這楊公子還真是紅顏遍地,而且自有惹人傾心的氣韻,每一個與他相熟的姑娘,無一不是容貌上乘之人。
她又抬眸,掃了一眼身側默然隨行的小龍女。
片刻之後只能輕輕搖頭,將一腔紛亂心緒化作一聲無聲輕嘆,飄散在廊下清風之中。
翠兒緊隨在王清沅身側,察覺到自家小姐的神色有些低落,輕聲問詢:
「小姐,您身子可有不適?」
王清沅微微搖頭,勉強擠出一抹淺淡笑意:
「沒事,走吧。」
而小龍女立在楊過身側,將郭芙直白熱切的模樣、王清沅暗自落寞的神色盡數收在眼底。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是當初因為楊過收受旁人禮物,便會心緒失態的懵懂姑娘了。
歷經四年古墓的朝夕相守,一同修習逆生三重功法,二人的情愫早已今非昔比。
世間的女子對楊過再怎麼心生傾慕,也皆是旁人的痴念,如浮雲流水,不值掛懷。
只要楊過心中有她一席之地,便足夠了。
這時,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也邁步走到楊過身前。
兩道目光先落在楊過一身的白衣霜發之上,又斜斜瞟過一旁眉眼帶笑的郭芙,胸腔之中翻湧著濃重的嫉妒與不甘。
他們二人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楊過會突然現身在此,而且芙妹一看見此人便欣喜雀躍。
宛如在家久候丈夫歸家的閨中嬌妻一般。
郭芙的這副熱忱模樣,可是從來都沒對他們兄弟二人有過。
不過他們兄弟二人經歷了數年的師門教化,也早已褪去了少年的莽撞。
縱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強行按捺住滿腔妒氣,維持著該有的禮數體面。
武敦儒率先上前半步,抬手理平了一下衣襟,抱拳拱手道:
「楊大哥,數年不見,別來無恙。」
武修文緊隨兄長腳步,同樣拱手行禮,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
「楊大哥,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