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夜蛾正道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面前這個學生。
校服外套敞著,扣子卡住了拉鏈也沒修,袖口卷得一邊高一邊低。
姿態放鬆得像是坐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紫色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弧度,那是一個覺得此刻很有趣的人,在等下一個有趣的展開。
夜蛾正道沉默良久,他在想該怎麼開口。
問「你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嗎」,答案顯而易見,言祀會笑眯眯地「我很正常的呀~」
問「你為什麼不早說」,這個答案他也大概猜得到。因為沒人問,因為說了也沒人信,因為他自己覺得無所謂。
夜蛾正道發現,面對這個學生,他慣用的所有教育手段都失效了。
拳頭打下去,言祀會疼,但他不怕疼,他會樂呵呵調侃你。
道理講過去,他聽得懂,但他有一套自洽的邏輯。
警告、威脅、懲罰、談話,每一項都在言祀身上撞過牆。
於是他換了一個角度。
「你的痛覺是一百倍。」他把這個數字重新拿起來,放在兩人之間,像是在棋盤上落下第一顆子。
「嗯哼。」言祀沒有否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夜蛾正道的聲音很沉,語速比平時慢,每一個字都在落地之前被掂過,「普通的致命傷對你來說是一百倍的致命傷。一次失血過多,一次內臟破裂,一次咒靈的攻擊。別人可能還有時間等救援,你沒有。你的反轉術式再快,也快不過大腦接收疼痛信號的速度。」
「我知道。」言祀的語氣還是很輕快,依舊嬉皮笑臉。
「你知道,」夜蛾正道重複了一遍。
他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墨鏡反著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但語氣比剛才重了一個量級。
「那你為什麼不躲?你這種體質,最好的策略是永遠別被打中,你卻經常不主動躲避。這很蠢。」
「我有反轉術式嘛。」
「反轉術式不能讓人復活。」夜蛾正道的目光透過墨鏡片,像是要看穿他,「一百倍痛覺,一次失手,你就沒了。你對此沒有任何擔憂嗎?」
言祀歪了歪頭,他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其實無所謂。
他疼不死。
因為其他原因被殺了。
哇,那很好玩了。
然後。
言祀彎著眼,笑吟吟的,愉悅得不像是在回答一個關於自己生死的問題:「不會的,老師。」
死了證明他是在這個巨大的遊戲裡結束遊戲了。
結束就結束唄~
「不會?」夜蛾正道的眉頭皺起來。
言祀點點頭:「老師,疼痛對我來說就像……」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就像下雨天被淋濕。難受,但死不了。習慣了之後,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
夜蛾正道看著他。
習慣了,死不了。
幾個字,概括了這個人從覺醒一百倍痛覺到現在所經歷的所有事情。
被淋濕了無數次,然後習慣了淋濕。
他忽然覺得,言祀的邏輯有一個很微妙的缺口。
他說「習慣了」,他說「不覺得有什麼」。
但一百倍的痛覺不是淋雨,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習慣」來消化的生理感受。
人在劇痛時會本能地迴避、退縮、保護自己,這是寫在基因里的,不以後天意志為轉移。
而言祀說他「習慣了」。
要麼他在說謊,要麼他的大腦已經把這套本能徹底改寫了。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太正常。
「你有被人擔心過嗎。」夜蛾正道忽然問了一個和當前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
他問完之後自己也有些意外,但既然問出口了,他就沒有收回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重新交叉擱在桌面,姿態回到了訓誡開始之前的平靜。
言祀眨了眨眼。這個問題比「你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嗎」更難回答。更難回答,意味著更有意思,所以他沒有敷衍。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停止叩擊膝蓋。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抬起眼,紫色的眸子裡笑意更濃了些,嘴角還是翹著的,語「有哦,很多很多,朋友,鄰居,同學,老師。」
「別人的真心,關切,擔憂,我一直在感受中。」
「我很受歡迎的~」
「甚至是種甜蜜的苦惱呢~」
言祀從小到大壓根不缺朋友。
他性格惡劣,但有錢大方,一張臉也長的不錯。
真正受到的關心,那可太多了。
別人的真心,別人真切的關心與在乎,他從來不缺。
他可不是什麼可憐受孤立的悲情角色,是真正在別人的愛里長大的——除了他爸媽,他爸媽的腦迴路他搞不懂。
夜蛾正道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掛鍾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鳥鳴從近處移到遠處,陽光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偏移了一個手掌的寬度。
夜蛾正道活了四十多年,做過咒術師,做過教師,揍過無數問題學生。
他知道怎麼對付刺頭,怎麼敲打自負的天才,怎麼把惡劣的孩子拉回正軌。
但他不知道怎麼面對言祀這種人。
然後放下杯子,重新看向言祀。
他說說:「以後你跟我談,不要跟同學談。像剛才提到的一百倍痛覺,這種可能導致你喪命的信息,不要隨便告訴同年級的學生。他們雖然是你同學,但他們也是十五歲的孩子。你告訴他們這件事,他們會有壓力。」
「五條悟和夏油傑還有硝子都已經知道了哦~」言祀撐著腦袋,笑吟吟看他。
「所以從現在開始,以後再有類似的信息,先跟我談。」夜蛾正道加重了「我」字,說完之後自己先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的含義。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表態。
不是作為班主任,而是作為「可以接收這類信息的人」。
他不是在命令言祀閉嘴,而是在說「你可以跟我說」。
這個區別很微妙,但他覺得言祀聽得懂。
他重新看向言祀,忽然問了一個更輕的問題:「你的術式,和疼痛有關。所以你的戰鬥方式是主動挨打,因為你不僅要給自己製造疼痛,還要給敵人製造疼痛。」
「老師英明。」言祀熱烈的鼓起掌來,掌心相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言祀樂呵呵點評:「啊,我現在肯定,老師你是有教師資格證啦~至少可以去安撫那些膽小怯懦,遭受痛苦的可憐學生呢~」
是評價,也是肯定。
言祀是真的覺得很好。
太多青少年需要這種老師了。
夜蛾正道:…………
夜蛾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言祀。
窗外是四月的山林,新綠的樹葉在陽光里泛著嫩黃的光澤,訓練場上空無一人,沙地上的狼藉還留在那裡,等著明天被兩把掃帚一點一點清理乾淨。
他不知道疼痛算不算武器。
在他的認知里,疼痛是身體的警報系統,是提醒人規避危險的信號,不是應該被「使用」的東西。
但在言祀這裡,所有的定義都被重新編排過。疼痛不是警報,挨打不是失誤,一百倍的痛覺不是缺陷,是武器,是遊戲。
瘋子。
他轉過身,看著言祀額頭上那早就消失的印記,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早上那兩拳可能不該打。
是因為揍他沒有任何教育效果。
揍一個不怕疼的人,等於白費力氣。
他決定以後換一種懲罰方式。
比如罰站,比如抄咒術理論,比如讓他在食堂幫阿姨洗碗。
洗碗這種事對言祀來說應該比挨揍難受得多。
「打掃訓練場,加三天。總共十天。」他說。
言祀眨了眨眼,笑容僵了一瞬:「老師,五條同學他……」
「他不在,不用幫他說話。」
「我沒幫他說話,我覺得這些可以全讓他幹嗎?」
夜蛾正道不敢置信看了眼言祀。
啊?
他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沉默幾秒。
看著言祀那張漂亮燦爛的笑臉,語氣恢復了訓導主任式的平穩:「不行,你和他一起掃。」
他把「一起掃」三個字咬得很清晰,然後在言祀開口抗議之前做了一個手勢,示意這件事沒得商量,「出去吧。」
言祀聳聳肩。
行吧。
那就多麻煩一下老實的夏油傑小朋友的小咒靈了。
嗯。
離購買咒靈操術還有一點點,今晚加把油。
歐耶✌。
今晚也是掏心掏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