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井田還在規劃下一步的進攻路線。
先左移還是先後撤,第二發瞄準頭部還是軀幹,如果對方用反轉術式硬扛要不要補第三發。
「你在想什麼呢?會思考的屍體嘛,好神奇的哦~」
耳邊就響起了那道粘膩但好聽的關西腔。
聲音很近,近得不正常。
他明明看著火球飛過去的,明明看到那個紅色身影還在火球覆蓋範圍之內,但聲音已經到了他側面。
言祀堪堪躲過那火球。
很普通的側身。
腳步甚至沒有離開原地太遠,只是上半身往左偏了幾寸。
火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灼熱的氣浪撩起他幾縷黑髮,發尾被熱風卷得輕輕揚起。
他面上帶笑,一點對危險的警惕性都沒有,但速度很快,快到離譜。
紫色眼睛裡映著遠處海面的粼粼波光,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時被一片落葉擦過了肩頭。
言祀甚至沒有去看那顆火球撞上身後牆壁時炸開的焦痕,他看向樹上井田,眼神溫和帶笑。
牆皮被燒出一個臉盆大的黑坑,邊緣還在滋滋冒著火星,幾塊碎瓷磚崩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咳……」
【積分+7】
言祀輕輕咳嗽了一聲,用手背擋了一下嘴。
咳嗽的幅度很小,肩膀只是微微顫了一下。
但當他把手背從嘴邊移開時,掌心已經多了一小攤血跡。
鮮紅的,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反光,順著掌紋的走向慢慢洇開,在手腕處匯成一道細流,滴在他那件紅色校服的下擺上,紅色疊著紅色,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樹上井田的倒三角眼猛地一亮。
身體極差。
資料上那四個字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
這血不是假的,是鮮紅的,是從肺里咳出來的,是目標自己吐出來的。
一個只能勉強躲過火球的垃圾咒術師,還有肺部的舊傷或者病灶,連躲一次攻擊都會牽動內傷。
那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剛才被言祀神不知鬼不覺靠近時泛起的那股寒意,在這一刻被貪婪徹底壓了下去。
「小子,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樹上井田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穩操勝券的篤定,嘴角扯出一個滿是煙漬的弧度。
他重新調動咒力,幽藍色的火焰再次在掌心聚攏,比剛才更亮,熱度更高,空氣被灼燒得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這一次他準備用八成力,把火球壓縮得更小更密,打在目標身上會直接燒穿皮肉,連反轉術式都來不及修復。
他朝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邁出去的時候還是穩的。
速度很快。
膝蓋正常彎曲,腳掌正常落地,鞋底碾在砂礫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然後,腳底落地的震感順著骨骼往上傳。
傳到膝蓋,傳到髖骨,傳到脊柱。
到胸口時突然炸開了。
不是震感了。
是撕心裂肺的、毫無徵兆的、從胸腔內部直接爆裂開來的劇痛。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肋骨縫隙里伸進去,五指收攏,把心臟和肺葉攥成一團,然後用力擰了一下。
他的術式「火的嘆息」在指尖散成幾縷青煙,火焰還沒成型就消退了,連一絲餘溫都沒留下。
他的咒力流動在那一瞬間徹底中斷。
不是被壓制,不是被阻斷,而是他的大腦被疼痛占據到了沒有任何多餘帶寬來操控咒力。
疼。
疼。
疼!
神經元在瘋狂向大腦皮層發送痛覺信號,每一條通路都被占滿,操控咒力所需要的專注力被擠壓得絲毫不剩。
他的手從胸前垂下來,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指甲在掌心掐出幾道深印,幾滴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整個人開始發抖。
肌肉組織在極端疼痛下發生的痙攣性反應,大腿肌肉在褲管下肉眼可見地抽搐,肩膀上下聳動,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碎石硌進他的膝蓋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因為胸口那股疼痛蓋過了一切。
樹上井田拼命捂著胸口,五根手指彎曲成爪,像雞爪子扣在心臟位置的衣料上,像是想把自己的胸口挖開,把裡面那顆正在瘋狂痙攣的心臟掏出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百分之八十。」
言祀站在幾步之外,把那個數字輕飄飄地念出來,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他在咳嗽,肺確實不太舒服。
剛才躲火球時牽動了之前積下的內傷。
內傷是身體素質為負值造成的,胸腔里有一股鈍鈍的悶痛在來回竄。
於是他給自己胸口來了一拳,把血吐乾淨。
那一拳不重,甚至有點隨意,像是敲一扇不太聽話的門。
拳頭落下的時候,沉悶的撞擊聲被他紅色校服的布料吸收掉大半,只剩下輕微的一聲悶響。他吐了點血。
不多,就一小口,混著唾沫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的弧度往下淌。
然後他順手把這股疼痛也共享了過去,比例調到百分八十。
樹上井山原本跪著的身體直接僵住了,然後往側面一歪,側翻在地上,臉朝下,姿態扭曲得毫無美感。
不再抖了,手還保持著捂著胸口的姿勢,但手指已經不抽搐了。
眼睛還睜著,倒三角眼裡凝固著一種混合了困惑、恐懼和無法理解的茫然。
他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那疼痛是從哪裡來的。
「啊,怎麼變死了?」言祀走上前,用腳尖踹了他兩下。
第一下踹在肩膀上,樹上井山的身體晃了晃,手臂從胸口滑落,軟塌塌地搭在砂地上。
第二下踹在肋骨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只是被動地隨著衝擊力滾了半圈,臉從朝下變成了朝上,那雙死不瞑目的倒三角眼直直瞪著天空。
言祀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滿臉遺憾地蹲下來。
他歪著頭,紫色眼睛裡的笑意收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惋惜。
不是惋惜一條人命沒了,一具會思考的屍體而已,死了就死了。
言祀是惋惜一個玩具壞得太快。
「這才幾下啊。」
「我還沒玩夠呢。」
他蹲在屍體旁邊,伸手把樹上井山還睜著的眼睛合上,食指和中指併攏從對方額頭上往下輕輕一拂。
然後又翻開看了看。
瞳孔已經散了,眼白上布滿細密的血點,是疼痛性休克導致毛細血管大面積破裂的痕跡。
確認了,確實死了。
不好玩。
nononono…
他痛定思痛,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是在做任務復盤。
百分之八十太猛了。
這人連第一波疼痛都沒撐過去,心臟就罷工了。
下次先用百分之五十,給目標一點希望,讓他以為自己能撐住,讓他以為這場架能打。
然後再一點一點往上加。
六十,七十,八十。每次加一點,每加一點看對方的反應,看他的表情從痛苦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
那才好玩,把獵物一刀捅死是最無聊的狩獵方式。
他把這個結論記在心裡,站起來,隨手給自己治療了。
反轉術式在體內運轉,肺部的鈍痛慢慢消退,喉嚨里殘留的血腥味也被新生的組織替代。
他用校服袖子蹭了蹭下巴上已經半乾的血跡,紅色布料把血漬吸收之後顏色更深了一塊。
它和海風帶來的鹽分混在一起。
海風從岸邊吹過來,把樹上井山身上那股劣質菸草和汗臭味吹散了一些。
遠處海浪還在不知疲倦地拍著礁石,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還是碎銀。
度假村還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度假村裡的活人早被言祀用金錢打動,這幾天搬出去瀟灑了。
沒有人會來打擾他的假期。
言祀低頭看了看樹上井山的屍體,隨意用咒靈操術,操控一隻特別的咒靈給那屍體吃了。
殺人什麼的,他一點負罪感都沒有。
是他發布懸賞讓他們來刺殺的又怎樣呢?
殺了就是殺了,技不如人。
如果有人來把他真殺了,言祀也表示讚賞。
很厲害,不是嗎?
然後他抬起頭,紫色眼睛望向度假村入口的方向,海風把他的黑髮吹得遮住了半邊臉,他抬手把頭髮往耳後撥了撥。
這個懸賞令才發出去一天,就來了一個人。黃金周還有幾天,後面還有誰來?
甚爾多久會來?
那個賭運極其差勁的賭鬼。
言祀彎起眼睛笑了,眉心的紅痣被陽光照得格外顯眼。
人生這才有意思嘛。
「叮鈴鈴……」
電話鈴聲響起。
言祀看了眼來電人。
五條悟?
這死貓打電話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