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司機師傅冷汗都出來了。
從後視鏡里能看見他額角亮晶晶的。
他那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目光在路面和後視鏡之間快速切換。
每一次掃過後排那兩個少年,喉結就滾動一下。
他聽了一路。
什麼懸賞,什麼人頭,什麼殺過沒殺過。
那個紅衣服的剛才還說「沒殺過人想試試」。這些對話放在任何一個正常人耳朵里都夠嚇出一身冷汗。
更別說那紅衣服滿身血腥味了。
言祀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輕飄飄的。
墨鏡滑到鼻尖,紫色眼睛從鏡片上方看了看司機緊繃的下頜線,然後他把墨鏡推回去。
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別怕啊大叔,我和他玩cosplay呢,就愛說點中二病的話。」
又指了指自己領口那片被捅穿的破洞和周圍暗紅色的血漬,「血漿夠真實吧?」
日本這邊,cosplay這種事還挺火的。
計程車司機拉過不少客人,這裡周末滿大街都是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
有的扮吸血鬼滿身假血,有的扛著比人還高的道具劍,說的話比後面這兩位還要古怪。
他想到這裡,繃緊的肩膀慢慢松下來,點點頭,憑藉記憶學著之前那些coser的語氣誇讚:「那你這個妝畫得是真的好!」
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職業司機對乘客的禮貌性熱情。
「那是當然咯~」言祀靠回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腳尖輕輕晃著。
紅色校服上的破洞和血漬在司機眼裡瞬間從「案發現場」變成了「道具效果」。
他甚至在下一個紅燈停車時多看了兩眼領口那個洞,在心裡默默評價:現在的年輕人,血漿做得真逼真,那個衣服上微微燒焦邊緣是怎麼做出來的,難道是用烙鐵燙的?
這coser也太敬業了。
五條悟安靜坐在那裡,聽著言祀和司機鬼扯。
兩個人居然還聊起來了。
司機大叔有個上高中的女兒也在玩cos,上個月剛去漫展cos了一個魔法少女,還拿了社團內部評比第二名。
日本普通學校,上午上課,下午一般就要參加各種社團活動。
社團千奇百怪的。
言祀順著話題往下接,問他女兒出的什麼角色,假髮是自己做的還是買的,有沒有推薦的假髮店。
司機受寵若驚地報了一個店名,還說女兒說那家店的假髮造型膠特別好用,用熱水一泡就能定型。
「啊~謝謝大叔推薦哦~」
言祀笑著,掏出手機記了個備忘錄,看起來是真心實意打算去買。
五條悟坐在那裡。
腦子裡還在想剛才言祀那句「沒殺過人,想練練手」。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次轉回來都帶著不同的角度。
初次殺人的門檻,拿詛咒師練手。
五條悟當然殺過人。
作為「六眼」,從小到大來刺殺他的詛咒師或者咒術師數量很多。
大部分人是殘了。
但也有死的。
第一次反殺詛咒師和「殺過人」之間的界限。他似乎隱約意識到了哪裡不對,但那個不對的點很模糊,滑溜溜的,抓不住。
言祀說沒殺過人,練練手,拿詛咒師練手。
這件事在邏輯上並沒有任何問題。
咒術師殺詛咒師本就是正當祓除,和殺咒靈沒有本質區別。
但他總覺得言祀說「想試試」時的語氣,和他平時說「想試試」的語氣一模一樣。
和說「想試試咒靈操術」時的語氣一樣。
和說「想試試百分之五十」時的語氣一樣。
言祀都是那種興致勃勃的、在研究一個新玩具的語氣。
還在思考時,他手裡忽然一空。
低頭一看,紙袋被言祀從旁邊順走了。
言祀動作輕而熟練,食指勾住提手,一提一拉,整個過程連紙袋的沙沙聲都控制在計程車引擎的底噪以下。
言祀已經把紙袋打開,拆開裡面的甜品盒,拿起一個草莓大福咬了一口。
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紫色眼睛在墨鏡後面眯起來,發出一聲滿意的鼻音。
五條悟:!
不兌!
五條悟伸手去搶。
言祀把甜品盒往另一側一讓,身體側傾,肩膀抵在車門上,五條悟的手指擦著紙盒邊緣划過。
他左手擋開五條悟伸過來的手,右手又拿了一個芒果慕斯塞進嘴裡,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早有預謀。
兩個人在計程車後排展開了激烈的甜食爭奪戰。
五條悟用胳膊肘壓制言祀的肩膀,言祀用膝蓋頂住五條悟的腰側,甜品盒在兩人之間來回傾斜,裡面的奶油泡芙滾來滾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白毛那個嘴裡在喊「那是我的那是我排了好久的隊買的」。
紅衣服那個把最後一個泡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嘴角還沾著奶油,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還行不太甜下次多買點」。
奪戰最後以五條悟搶回半盒被壓扁的泡芙和幾塊碎掉的曲奇告終。
他低頭看著盒子裡殘存的甜食,重新靠回座椅,摘掉沾在袖口上的糖霜,語氣悲憤:「你這個混蛋!下次別想吃我的東西!」
言祀舔了舔指尖的奶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對他的控訴充耳不聞。
平靜評價:
「弱者。」
搶甜品失敗的五條悟:?!
「言祀!」
混蛋!
過分!
計程車在一條商業街邊停下來。
言祀叫停了司機,推開車門下去,沒幾分鐘就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大紙袋。
紙袋上印著巧克力品牌的標誌,袋子很大,裡面裝著好幾盒。
他拆開其中一盒,拿出一塊黑巧克力塞進嘴裡,然後把盒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示意五條悟自己拿。
五條悟不客氣地拿了一塊黑巧,嚼了兩下。
「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我知道懸賞是你發的嗎?」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點得意的輕快。
「五條家情報。」言祀無所謂地開口。
這個答案毫無懸念。
五條家的情報網遍布日本咒術界,從詛咒師的地下渠道到高層的決策走廊,幾乎沒有他們觸不到的信息。
懸賞令從發布到擴散只用了幾個小時,五條悟只要想知道,就能查出發令人是誰。
他往外發了那麼多份懸賞令,每一份都指向自己,中間人找了好幾個,但源頭的追溯對五條家來說根本不算障礙。
猜中了。
五條悟也不驚訝,換了個話題:「我們這是去哪兒?」
「仙台,買了東西,東西在那兒。」
(我不知道伏黑惠和他姐在哪,但是仙台神人這麼多,乾脆給他塞進去了,嘻嘻)
五條悟又拿了一塊白巧克力。
他沒有繼續追問是什麼東西。
言祀不想說的時候,追問也沒用。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計程車重新駛入主路,車窗外,島根縣的街景正在慢慢往後退,前方是通往仙台的高速公路入口。
陽光從車窗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兩人中間那盒打開的手工巧克力上。
黑巧和白巧交錯排列,可可的苦甜味瀰漫在狹小的車廂里,和言祀校服上殘留的血腥味慢慢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氣息。
司機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演歌的旋律悠悠地飄在車廂里。
他已經在心裡給這兩個乘客編好了完整的cosplay人設:白頭髮那個大概是某個熱門角色,紅衣服那個扮的是反派。
扮得真好,剛剛言祀下車時,不少人湊過去合照和要聯繫方式。
司機師傅滿意地點點頭,在下一個路口打轉向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