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度假村時,後勤人員已經陸陸續續開車過來了。
三輛深色轎車停在度假村入口外的碎石停車場上。
車身沒有任何機構標識。
有人蹲在車旁攤開紙質表格,逐項填寫現場勘查記錄。
有人正在套防護手套,動作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現場。
說實話,速度不慢了。
離給邊田下一打電話才過去十幾分鐘,這些人應該是島根當地的駐守人員,不是從京都總部調過來的。
言祀從主路走出來時,幾個正在搬東西的後勤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看到了紅色校服上的破洞和血跡,看到了領口被捅穿的痕跡,看到了袖口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暗紅色血痕,然後迅速收回目光,繼續搬儀器。
在咒術界,看到一身血的人從現場走出來,不追問是基本的職業素養。
咒術師裡面神經病多,你多看別人兩眼,別人尋思你挑釁呢,會隨意弄死你。
言祀走了兩步,撞見一個白毛。
五條悟站在度假村入口的木柵欄旁邊,墨鏡推在鼻樑上,白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幾縷碎發從鏡腿旁邊翹出來。
他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襯衫,扣子敞著,裡面是黑色T恤,下身是深色休閒褲。
五條悟左手手裡捏著一罐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可樂,罐壁上的冷凝水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他腳邊的砂地上。
他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的logo是京都那家限量甜品店的。
「好巧。」五條悟打招呼,語氣隨意,還抬手晃了晃那罐冰可樂,像是在街頭偶遇同學。
言祀腳步頓了一下。
京都到島根的距離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新幹線加計程車,最快也要將近三個小時。
他給五條悟打電話被掛斷到現在才多久。
看來開車不如開五條悟速度快。
五條悟沒有留在五條家繼續跟老橘子吵架,他來了。
他打量著言祀。
紅色校服上好幾個破洞,領口的那個直接貫穿,邊緣線頭被血凝成了硬塊,袖口從手腕到肘部全是一條一條的暗紅色血痕,六眼分析,有的是濺上去的,有的是他自己咳出來的。
血腥味很濃,濃到海風都沒能完全吹散,隔著幾步距離都能聞到鐵鏽和鹽分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五條悟歪歪頭,冰的可樂瓶上,冷凝水順著手腕流進袖口:「戰況激烈?」
言祀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兩下,把剛才那八九個詛咒師和伏黑甚爾的出場順序快速過了一遍。
按正常標準,被八九個詛咒師圍攻加後續一個天與暴君互砍,確實算「激烈」。
但他覺得這場架打得挺輕鬆的。
詛咒師那邊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甚爾倒是能打,但也就互捅了一刀,點到為止,連熱身都算不上。
言祀搖搖頭:「試了試共享。」
他說的是實話。
今天這場架的本質就是找樂子,或者順手殺了。順帶測試疼痛共享在不同目標身上的效果。
詛咒師那邊測試了百分之百能直接致死,甚爾那邊測試了百分之五十能讓他動作頓一下、百分之七十能讓他幾秒時間裡,刀都切不下去。
數據收集完畢,結論清晰,收益良好。
五條悟看了他片刻,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從上到下掃過言祀身上每一處破洞和血跡。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六眼還在分析。
他看見的遠比言祀身上這些血跡更具體。
六眼的視野里,言祀身體各處組織上有好幾處細微的新生痕跡,喉嚨的位置有一圈剛剛癒合的肌肉纖維,排列還沒有完全恢復到自然狀態,那是被刀捅穿之後反轉術式修復留下的。
新生的細胞和舊細胞在咒力流動下正在做最後的融合。
這些痕跡的數量和分布,足以讓他反推出言祀今天下午經歷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100倍。
言祀正準備出發去接伏黑惠。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五條悟,順嘴問了一句:「我買了東西要去取,一起?」
五條悟點點頭。
言祀總感覺有點不對。
這死貓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從見面到現在,沒有喊他「肉包子」,沒有拖長了尾音說「餵——」,沒有對他身上的傷口發表任何欠揍的評論。
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冰可樂,墨鏡推在鼻樑上,表情被鏡片遮得嚴嚴實實。
不正常。孩子靜悄悄,指定要作妖。
先揍?
但他轉念一想,五條悟從京都跑過來,到了之後沒有衝進度假村幫他打架,也沒有上來就揪著他領子抱怨他為什麼不聽電話。
只是站在入口等他出來,問了一句「戰況激烈」,然後安靜地跟著他走。
這種安靜和平時那種鬧騰相比,確實讓人不習慣。
好詭異。
這死貓要幹啥啊?
…………
計程車上,言祀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墨鏡架在鼻樑上,耳塞堵在耳道里,車窗外的街景被墨鏡壓暗了一個色號。
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從後視鏡里看到兩個穿高專制服的少年,一個穿著鮮紅的衣服,一個一頭白髮。
還有淡淡血腥氣。
司機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又鬆開,從鏡子裡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們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言祀用標準的日語報了一個地址,司機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發動了車子。
五條悟坐在他旁邊,冰可樂已經喝完了,空罐子擱在膝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罐子邊緣。
他側過身,把空罐子往旁邊一放,摘下墨鏡掛在襯衫口袋裡,露出底下那雙蒼藍色的眼睛。
言祀正靠在車窗上數路過的電線桿,數到第幾根已經忘了。
聽到這個問題,他轉過頭,透過墨鏡看著五條悟。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正在認真地、直接地、不加遮掩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臭貓發什麼癲?
言祀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實話實說:「習慣了,感覺還好吧。」
五條悟沒有再問。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腦後,看著計程車頂棚上那片被歲月曬黃的內飾。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車輛經過時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聲響。
然後他忽然開口:「懸賞人頭,是你自己乾的?」
言祀轉過頭看他,墨鏡滑到鼻尖,露出底下那雙紫色眼睛。
五條悟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質問,沒有憤怒,沒有「你怎麼能做這種事」的責備。
他只是把今天所有線索拼完之後得出一個結論,然後直接問出口。
言祀想了想,覺得這件事也沒什麼好瞞的。
遲早會知道。
自己發懸賞、自己出錢、自己公開資料,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當秘密藏一輩子。
他把墨鏡重新推回去,遮住眼睛,語氣平靜得和剛才說「試了試共享」時一模一樣:「對啊。」
「沒殺過人,想練練手。」
五條悟:?你在說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