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言祀玩累了,樂呵呵躺在訓練場邊的草坪上。
四月的草還沒有完全返青,草葉邊緣帶著枯黃,扎在後頸上有細微的刺癢。
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他閉上眼睛,雙臂攤開,雙腿隨意地伸展著,整個人擺成一個大字,懶洋洋地等夏油傑來揍他。
胸腔隨著呼吸平穩起伏,跑了這麼久,氣息已經完全恢復了均勻。
夏油傑追到草坪邊上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那個穿著紅色校服的混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躺在地上,閉著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表情安詳得像是在等死。
他放慢腳步走過去,呼吸因為剛才的追逐而略微加快,但不算喘。
夏油傑低頭看著言祀,拳頭握了又松。
這人剛才從教室窗戶翻下去,倒著跑過半個訓練場,一邊跑一邊哼歌,還故意拍木樁挑釁他。
現在躺在這裡,全身上下都是破綻,臉上的表情寫著「你想打就打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打他,沒意義。
夏油傑沒揍,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乾脆也躺下來,手臂枕在腦後,望著頭頂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雲在慢慢移動,一片薄雲遮住太陽時,兩人的臉上同時暗了一下,然後又同時亮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言祀的側臉,認真問道:「那兩個小孩是哪兒來的?」
「當然是五條悟生……」
「嘭——」
夏油傑沒忍住,翻身一拳落在言祀額頭上。
太氣人了。
這該死的混蛋。
他已經跑了那麼久,追了那麼久,躺下來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這一拳收了九成力,打在言祀額頭上只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但言祀還是配合地「啊」了一聲,抬手揉了揉那塊皮膚。
額頭有點紅,和五條悟頭頂那個包遙相呼應。
「好疼~校園欺凌弱者的混蛋!」言祀發出譴責。
夏油傑滿臉黑線,「弱者」?「弱者」是誰?
是言祀?
別開玩笑了。
從第一次見面,也就是三月多開始,到現在,過去了這麼久,欺負人的從來只有言祀。
夏油傑以前認為,強者保護弱者,弱者乖乖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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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出了個神人,強的要死還天天欺負人,不僅欺負弱者,更是欺負強者,毫無羞恥心的把自己放在弱勢一方去譴責別人。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夏油傑深呼吸,問:「孩子哪兒來的?」
言祀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睜開眼睛,紫色眸子裡映著樹冠和天空,懶洋洋開口「我買的。」
夏油傑側過頭看著他。
他還在等真正的答案。
他覺得這神人還在逗他。
買兩個孩子,這種話和「五條悟生的」一樣離譜。
夏油傑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片刻之後語氣平靜而堅決:「我去問夜蛾老師好了。」
言祀笑了。
夏油傑這個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夏油傑就是夏油傑,他不會相信買孩子這種鬼話,也不會花時間跟言祀繼續繞圈子,他會直接去找最可靠的信息源。
言祀從草坪上坐起來,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站起來的夏油傑,語氣輕快而坦蕩:「好哦~」
言祀繼續躺在草坪上。
……
夜蛾正道最近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幾天前五條悟和言祀抱著兩個孩子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
五條悟懷裡揣著個海膽頭小男孩,言祀肩膀上坐著個棕發小女孩。
兩個小孩都穿著新買的童裝,款式相同顏色不同,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他當時正在批改任務報告,抬頭看到這一幕,感覺自己活到頭了。
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墨水滴在報告紙上暈開一小團。
夜蛾正道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其中最溫和的一種是「這兩個人大概是在路上撿的」,最可怕的一種他沒敢往下想。
他放下筆,摘下墨鏡,用力揉了揉眉心,指節在鼻樑上按出兩道白印,然後重新戴上墨鏡,聲音很沉:「這兩個孩子是哪裡來的?」
言祀把伏黑津美紀從肩膀上抱下來,放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然後拍了拍手,愉快而坦蕩:「買的~他們爸爸媽媽不要他們咯~」
夜蛾正道當天晚上失眠到凌晨。
兩個孩子和伏黑甚爾的關係他不知道。
但這兩個孩子落到了言祀手裡,過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爹不疼娘不愛家裡窮在受苦,所以把人帶回來了。
但那個「買」字……
他只知道,從法律意義上這兩個孩子確實是「買」的,夜蛾正道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坐起來,在黑暗中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算了。」
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意思是不要深究,深究下去你會發現更多你不想知道的東西。
兩個孩子的身份歸屬倒是很快就解決了。
五條悟的用處這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站在夜蛾正道的辦公桌前,雙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抬,語氣理所當然得和他在訓練場上說「我是最強」時一模一樣:「我生的,記我名下。」
夜蛾正道盯著他看了許久,不知道言祀給這死白毛怎麼調的,居然能說出這種鬼話。
五條悟回以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愉快的眨了眨。
他知道家族那邊肯定會炸鍋。
十五歲的六眼,五條家未來家主,憑空多出兩個孩子,一個姓伏黑,另一個也姓伏黑,都不是五條。
五條悟這邊告訴家族裡的人,理由也很奇葩:「我可是最強!十五歲有兩個孩子,這不是很正常嗎?」
家族那邊的人問他,這孩子是否和五條悟有血緣關係時,五條悟稍加思索,非常乾脆的說:「我生的。」
五條家其他人:?
五條悟壓根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他從小到大就沒在乎過。
夏油傑得知了事情全貌。
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夜蛾老師給的紙質檔案複印件。
走廊的光線打在那幾頁薄薄的紙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伏黑惠,伏黑津美紀,監護人欄里簽的是五條悟的名字,緊急聯繫人欄填了言祀的號碼。
他站在走廊里把檔案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言祀這人真會找樂子。
五條悟生的?不是。
買的?是真的。
夏油傑靠在走廊牆壁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算了,他決定不再嘗試理解這兩個人的行為邏輯。
他走回草坪時,言祀還躺在那裡。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白色變成了橘色,把整個訓練場鍍上一層暖色調的濾鏡。
草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曳,遠處訓練器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互相看了片刻,誰也沒說話。
路過訓練場邊緣的庵歌姬停下腳步。她剛從校外回來,肩上挎著任務包,手裡提著一個紙質資料袋,看起來風塵僕僕,額角還掛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言祀和旁邊站著的夏油傑,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這怎麼了?」
言祀從草坪上撐起上半身,歪著頭打量她。紫色眼睛在夕陽里顯得格外透亮,他看了片刻,然後說:「欸?你不應該在京都讀書嗎?」
他記得庵歌姬是京都的啊。
庵歌姬滿臉黑線,額角青筋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連手裡的任務資料袋都被攥得微微發皺:「什麼鬼啊!我是你們的學姐,東京咒術高專三年級學生!前段時間做任務去了,今天剛回來報到!」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然後伸出食指指向言祀,動作精準:「還有,給我說敬語啊!你是一年級,我是三年級!」
「啊,這樣啊。」言祀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後他把頭重新放回草坪上,閉上眼睛,懶洋洋開口:「好的歌姬學姐,歡迎回來歌姬學姐,辛苦了歌姬學姐。敬語加了三句,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加幾句。」
敷衍又欠揍。
庵歌姬站在原地,手指還指著言祀,但對方已經閉上眼睛開始享受夕陽了。
夏油傑朝她微微點點頭,語氣溫和而真誠:「抱歉,他就是這樣的人。歌姬前輩,任務辛苦了。」
庵歌姬收回手,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和五條悟一樣的死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