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傑沉默幾秒,挪動步子,走進辦公室,坐在言祀旁邊,離得很近。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下來,校服袖口上還沾著剛才在走廊上不小心蹭到的血跡,深色布料上那一小片暗紅正在慢慢變干。
「咳咳咳……」
言祀放下茶杯,剛開始咳嗽,身體微微前傾,手背下意識地去擋嘴唇。
一張帕子就遞了過來。
白色,疊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一點漿洗過後的硬挺感,還帶著很淡的肥皂味。
夏油傑每次出門都會在口袋裡放幾塊乾淨的手帕,這個習慣從言祀身體再次變差時開始。
言祀接過帕子擦著嘴唇上的血,彎著眼睛看著夏油傑:「你想問什麼?」
「那些人……」夏油傑開口,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他在極力壓制的沉重。
走廊外那些破碎的屍體不在了,被咒靈吞了,但血還沒幹透,他剛才一路走過來看到的畫面在腦子裡反覆播放。
他想問「那些人都是你殺的嗎」,想問「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想問「你以前也是這樣嗎」,想問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好了。」
一聽是廢話,言祀抬手,示意他閉嘴,手掌在空中輕輕一壓。
他整個人懶洋洋朝沙發上一靠,黑色髮絲在靠背上微微晃動,幾縷從肩頭滑下來垂在胸前。
帕子還捏在手裡,血跡在白色布料上洇開。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
殺人就是殺人,這需要什麼理由?
別人來殺我,我去殺別人,這不是美好的品德——禮尚往來嗎?
忽然,言祀想到了件好玩的事。
他靠著沙發,閉上眼睛,手指有節奏地在扶手上敲擊,指甲輕輕叩在木製扶手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紅色校服在深色沙發上鋪開,黑髮從沙發邊緣垂下去,整個人陷在午後陽光里。
「傑,你知道的。這個世界的黑白很模糊,善惡也很模糊。」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言祀頓了頓,歪了一下頭,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嗯……高中生吧,反正你們日本這邊挺喜歡寫什麼高中生拯救世界啊,毀滅世界之類的無聊故事。」
夏油傑沒有笑。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劉海因為窗外灌進來的風輕輕晃動。
他沉默著,在等下文。
耳邊的風帶來的不只有風聲,更有學校里的人因為看見走廊上那些血跡而慌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叫,遠處已經有老師在高聲指揮學生們鎖好教室門。
「這個高中生很倒霉呢。父母早逝,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但經常受鄰居家一家人的欺負,被占便宜,被罵晦氣。」
「高中生在學校里還需要遭受來自同齡人的惡意。因為他鞋子是髒的,衣服是舊的,所以霸凌來了。」
「課本被撕壞,書包里被扔各種垃圾,課桌上刻著侮辱性的語言。每次走出自己座位,總會被人故意撞倒在地,被班上同學一起嘲笑。」
言祀睜開眼睛,撐著頭,手指從扶手上移開,托住下巴。
那雙紫色眼睛看著夏油傑,帶著溫和的笑意:「很貼合實際吧?日本這邊霸凌風氣挺厲害的,對吧。」
夏油傑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言祀說的不是在咒術界的事情,是普通人的世界。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也見過。
在還沒進入高專之前,在那些普通的學校里,教室後排的角落裡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學生。
言祀滿意地點點頭:「好啦,故事繼續。」
「每天晚上,高中生會去便利店上班,上夜班,賺點錢讓奶奶的負擔輕一點。」
「他家住在老小區四樓,樓梯扶手並不穩,多次和社區溝通,社區並不處理,還罵他多管閒事。」
「一次,奶奶從樓上往下走時,樓梯上有水,摔下樓梯,去世了。」
「那水是隔壁鄰居拖地導致的。處理了奶奶後事,他聽見鄰居嘲諷:這老婆子真晦氣。」
夏油傑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指甲輕輕掐進校服褲子的布料里。
他沒有開口打斷,但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長時間處於壓抑狀態,最後的親人奶奶也死了。高中生爆發了。」
「他拿刀衝進鄰居家,把一家四口人全部殺害。」
「生活已經絕望,他想到了平時里欺負他欺負得最狠的那幾個面孔。」
「他洗乾淨身上血跡,把剩下的錢全花了,買了一件新的校服,和滿滿一大袋便宜的紅豆麵包。」
言祀眼睛微微彎起:「你知道為什麼買紅豆麵包嗎?」
夏油傑搖搖頭。
言祀繼續說:「因為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他那人生中,吃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邊吃邊哭,吃得很飽,吃得很撐。胃裡第一次那麼飽,但心裡還是那麼空。」
「次日,穿著新校服的他走進學校,他第一次收穫到了善意的目光。」
「放學後,他挨個把那幾個欺負他欺負得最狠的同學挨個解決。」
「報完仇後,他自殺了,死前抱著奶奶的骨灰盒說對不起。」
言祀的聲音停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風從窗縫灌進來的低響,和遠處走廊上又一聲被驚起的尖叫。
夏油傑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被欺凌的少年,失去最後的親人,爆發,復仇,自殺。
一個完整閉環的故事,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最後走向自我毀滅的悲劇。
他抬起頭看著言祀,這個人講故事的語氣始終帶著淡淡笑意,所有細節都交代得很清楚,但沒有在任何一個節點上流露出正常的情緒。
夏油傑說:「所以這是一個可憐少年復仇的故事?」
言祀搖了搖手指,他把帕子隨手扔進垃圾桶,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夏油傑,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發尾掃過沙發扶手。
「故事還沒講完。」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關西腔的尾音拖得又軟又長,他湊近了一點,紫色眼睛對上夏油傑的眼睛。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