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並沒有把天內理子帶出校堂。
他確實往那邊走了。
在處理完走廊上最後一個還在掙扎的詛咒師之後,五條悟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邁開長腿朝教堂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一隻咒靈攔住了他。
不是詛咒師放出來干擾人的那種雜魚,是一隻一級咒靈,體型不大,通體暗青色,安靜地蹲在走廊轉角處,觸鬚在空氣里緩慢地蠕動。
他認識這隻咒靈。
言祀身體差勁後就很少自己動手揍人,於是經常放咒靈折磨後輩,上次用它來給七海和灰原做障礙訓練,把兩個新生打的血肉模糊。
咒靈沒有攻擊他,只是擋在走廊正中間,伸出一根觸鬚朝他搖了搖,動作和言祀平時朝他擺手說「不用了」時一模一樣。
五條悟停下來,墨鏡後面的藍眼睛打量了這隻咒靈片刻,然後朝教堂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幾道牆,六眼的視野里能清晰地看到天內理子正坐在教堂的木質長椅上,周圍全是她的同學,老師還在講台上翻著課本。
五條悟想了想,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言祀要攔他,但既然攔了,應該有他的理由。
五條悟聳聳肩,靠在走廊牆壁上掏出手機,翻到夏油傑的號碼發了個消息問他們在哪。
收到回復「教師辦公室」之後就往那邊走了。
校堂里格外安靜。
彩繪玻璃把午後的陽光切成一塊一塊彩色的光斑,落在木質長椅和石質地板上。
老師的講課聲平穩而溫和,偶爾夾雜著學生們翻動課本的沙沙聲。
咒靈在教堂外圍徘徊,暗青色的身影在窗外的樹影間若隱若現,普通人看不見。
它們沒有踏進教堂半步,只是安靜地蹲在屋檐下,樹梢上,圍牆邊,把整個教堂裹在一個無聲的保護圈裡。
偶爾有一隻抬起觸鬚,抹掉窗玻璃上不知什麼時候濺上的幾滴血跡,然後又縮回去繼續蹲著。
天內理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聽得很認真,課本翻到了正確的頁碼,筆記也記了好幾行。
她能聽見普通人看不見的咒靈在陰影里活動的聲音。
但她沒有回頭看窗外,只是低頭看著課本上的字,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著。
下課鈴響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個收拾書包衝出去,而是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同學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圍過來。
「天內同學,你真的要轉學了嗎?」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拉著她的手,眼圈已經紅了。
天內理子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做出那個她最擅長的驕傲表情,但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是啊,家裡有事情,要搬去很遠的地方。」
少女們嘰嘰喳喳地圍上來,帶著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一個接一個的擁抱將她裹在中間。
有人頭髮上戴著新買的發卡,有人校服袖口沾著中午吃飯時不小心滴上的醬油漬,有人手指上還纏著創可貼,是昨天體育課上不小心擦傷的。
這些細節一個接一個撞進她的感知里,每一個都在告訴她:這是你生活過的地方,這些是你的朋友,這是你曾經擁有的、平凡的日常。
「沒事啦,以後我們也可以聯繫的!」抱著她的女生用力拍了拍她的後背。
「對啊對啊,理子,我們要成為最好的朋友!」另一個女生從旁邊擠過來,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理子,不要哭啦。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天內理子愣了。
哭?她沒有在哭啊。
她明明是笑著的。
她在學校里一直是這樣。
驕傲,自信,從不示弱。
她才不會在同學面前哭。
直到她最好的朋友伸出手,手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指腹沾上溫熱的濕痕,她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那眼淚一直在往下淌,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裡滑落,沿著臉頰往下滴,打濕了校服領口,打濕了課本封面,打濕了朋友伸過來替她擦淚的手指。
天內理子揚起笑容。
那個笑容和她平時宣布「妾身就是天元大人」時一點也不同。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尾音微微發顫:「好,我們以後再見。」
不會再見了。
她握著朋友們的手,最後一次。
手指和手指交纏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溫度傳到溫度。
天內理子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不會再見面了。
但是,
再見。
大家。
…………
這邊的教師辦公室里,五條悟狐疑地看著言祀和夏油傑。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還鼻尖貼著鼻尖,他問了一聲之後言祀坐回去了,夏油傑還愣在原地。
剛才那個距離,那個角度,那個氛圍……
五條悟把墨鏡從鼻樑上推起來,蒼藍色的眼睛眯了眯,思考了片刻。
剛剛兩人都要親在一起了。
不過,這應該是正常的吧?
正常的同期之間,聊到興起的時候湊近一點,也不是什麼大事。
夏油傑是那種會認真聽人說話的性格,言祀又是那種喜歡湊近了逗人玩的性格,兩個人湊巧撞在一起,距離沒把控好,很合理。
他自己也經常湊近硝子看她的煙是什麼牌子,硝子每次都把他推開,偶爾給他幾拳。
五條悟靠著門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思考了好幾秒。
然後他決定不繼續思考了,直接問:「你們剛剛是不是準備親嘴?」
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
夏油傑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一拳。
不是比喻,是真的從沙發上彈起來,肩膀差點撞到旁邊的文件櫃,整個人站得筆直。
他僵硬轉過頭看向五條悟,那張一向溫和穩重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表情。
介于震驚和不可置信之間,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聲音比他平時高了至少半個調的話:「你在說什麼?」
五條悟擺擺手。
他覺得夏油傑這個反應有點過度了,反而更可疑。
五條悟靠在門框上,墨鏡推到額頭上方,蒼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我懂」的神情,開始長篇大論:「長發男拒絕不了漂亮的跟妖怪一樣的人,這很正常啦。」
「故事裡也不常說嘛。書生在山裡遇到一個漂亮的狐妖,明知對方不是人還是跟著走了。」
「你看肉包子,黑色長髮,紫色眼睛,眉心還點了一顆紅痣,這不就是狐妖的標準配置嗎?傑你又是那種標準的優等生,平時正經得要命,這種人設就是書生嘛。」
五條悟頓了頓,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指著夏油傑:「你是書生。」
手指轉向沙發上的看戲的言祀。
「你是狐妖。」
然後五條悟雙手一攤,做了個「這不是很明白嗎」的手勢。
「書生拒絕不了狐妖,這不是你的錯。我理解。」
「對不對,肉包子?」五條悟側身躲開時對著沙發方向喊了一聲,語氣里還帶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快。
很快走廊外面就傳來了兩個咒術界最強高中生之間進行友好交流的聲響。
拳頭砸在牆壁上的悶響,步伐交錯時的摩擦聲,還有偶爾被擊中時發出的悶哼。
摯友與摯友正在進行愛的交流。
言祀靠著沙發,笑得燦爛。
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