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校只能看見血跡,所以學生和老師被官方告知:有逃犯進入學校,已經被專員處理。
天內理子的道別之旅結束了。
她從那群女學生中間走出來時,眼眶還是紅的,但下巴已經重新揚起來,發箍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
黑井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她的小行李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言祀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薄毯疊好放在輪椅扶手上,伸了個懶腰。
他看著天內理子走進來,紫色眼睛從她微紅的眼眶上掃過,什麼也沒問,只是懶洋洋地建議:「反正接下來也沒什麼事,去沖繩轉轉吧。理子應該還沒去過?」
說是建議,其實是命令。
言祀平時除了那些捉弄同伴的話被人懷疑外,其餘時候的正常要求或者不正常要求,都會被人遵從。
五條悟從門框上撐起身體,墨鏡後面的藍眼睛亮了一下:「沖繩?現在?」
「現在。」言祀把薄毯疊好擱在輪椅扶手上,笑了笑:「反正理子都要死了,就該去沒去過的地方轉轉。
「海邊、沙灘、沖繩的芒果冰沙——死之前總得吃一口吧。」他說「都要死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令人咋舌。
言祀眨了眨眼,看向天內理子:」中國人可是很在乎斷頭飯之類的死前事情的。」
天內理子卻笑了。
她揉了揉還有些發紅的眼眶,把最後一點淚痕蹭乾淨,然後叉著腰,用那副招牌式的驕傲語氣宣布:「那妾身就勉為其難地陪你們去一趟好了!」
黑井張了張嘴,但看著天內理子那雙終於又亮起來的眼睛,她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眉眼彎彎。
沖繩海邊。
五月的沖繩陽光正好,海面藍得像是被誰打翻了一罐顏料,波浪一層一層地推到白沙灘上。五條悟和天內理子在海水裡玩鬧。
五條悟把海水潑向理子,理子尖叫著反擊,兩人在水裡追逐,笑聲和浪花一起碎在陽光下。
五條悟的墨鏡被一個浪頭打飛,他在水裡摸了半天才撿回來,架回鼻樑時歪歪斜斜的。
天內理子沒有叫他騙子臉,只是站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夏油傑坐在沙灘上,校服外套脫下來疊好擱在一邊。
他笑著看著海水裡的兩個人,嘴角的弧度很溫和。
言祀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不用體諒別人,不需要換位思考,堅持你自己看見的。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沙子上畫著圈,然後又抹平,再畫,再抹平。
這一套理論和他過去十六年的人生信條完全背道而馳,但他又不得不承認言祀講的每一個例子都是真實的。
那個高中生的故事,鄰居的視角,上帝的洪水。
每一個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理解和體諒並不能阻止悲劇發生,但固執的堅守自己認為的,沒準才是正確做法?
黑井起初只是站在沙灘邊上看著天內理子玩。
她看著自家小姐在白沙上奔跑,發箍都快跑掉了,笑聲和海鷗的鳴叫混在一起。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天內理子拽住手腕拖進了玩鬧的行列。
海水濺濕了她的衣服下擺,黑井本能地想拒絕,但天內理子把水潑在她臉上時那副得意的笑臉讓她放棄了所有抗議。
言祀坐在沙灘邊的一張躺椅上,一把遮陽傘斜斜地插在沙子裡,在他身上投下邊緣分明的陰影。
他的穿著和海灘上幾個人相比都要保守。
一件紅色短袖,黑色七分褲,墨鏡架在鼻樑上。
海風把他的黑色長髮吹得輕輕飄起來,幾縷從躺椅扶手邊緣垂下去。遮陽傘下有淡淡的草莓味,是棒棒糖的味道。
他閉著眼睛在思考。該怎麼形容呢。
系統商城裡的那個「穿越」功能,三百積分一次,每次十五天。
穿越到哪個時間線是不知道的。
隨機盲盒。
他一向喜歡開盲盒。
以前在國內的時候買過那種幾十塊錢一個的動漫周邊盲盒,拆開之前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那種未知的刺激感比到手之後的滿足感還要持久。
這次是時間線盲盒。
他可能在平安時代的咒術全盛期,看到兩面宿儺不是傳說而是真實存在的四手怪物。
可能在未來的涉谷街頭,親眼目睹某種他只在漫畫分鏡里見過的名場面。
也可能掉進一個和所有已知時間線都不相干的平行世界。
隨便掉到哪裡都行。再過一兩天就可以去開盲盒玩了。
歐耶。
「肉包子,你不來一起玩嗎?」五條悟從海水裡跑上來,渾身濕透,白髮貼在額頭上,墨鏡歪在一邊,手裡還抓著一把濕漉漉的海草。
不理解這死貓拿著這海草幹什麼。
五條悟跑到遮陽傘邊上,把海草往言祀面前一遞,水滴在言祀的褲腿上濺出幾團深色的濕痕。
蒼藍色的眼睛從歪斜的墨鏡上方看下來,嘴角的弧度大得能把整個沖繩的沙灘都照亮。
言祀擺擺手。鼻樑上的墨鏡往下滑了一點,露出底下那雙懶洋洋的紫色眼睛:「不了,貓貓,你自個兒去玩吧。」
五條悟沒有退縮。他把海草扔在沙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那種「你不答應我就不走」的語氣拖長尾音:「來嘛!」
言祀看著五條悟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濕透的白髮和歪斜的墨鏡,十五歲的最強咒術師此刻就像一個在沙灘上玩瘋了的高中生。
他忽然想到這個人在將來會經歷什麼。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眼睜睜看著摯友走上歧路,成為最強的孤獨的單親媽媽。
言祀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點點頭。
他把墨鏡摘下來擱在躺椅上,站起來,紅色短袖在陽光下鮮艷得刺眼,黑色七分褲的褲腳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沒有直接走進海里,而是先走到沙灘上夏油傑坐的位置。
夏油傑正低著頭在沙子上畫圈,感覺到一片陰影投下來,抬起頭。
言祀彎下腰,抓住夏油傑的手腕把他從沙灘上拽了起來。
夏油傑毫無防備地被拉起來,踉蹌了一步,腳在沙子上滑了半步才站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隻蒼白但力道出奇大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言祀那張寫著「你也別想閒著」的臉。
言祀十六歲,身高一米八二,和夏油傑差不多。
「別一個人在這裡演憂鬱劉海男了,一起。」言祀的語氣不容拒絕。
四個人在海里玩開了。
準確地說,是五條悟和天內理子互相潑水,言祀在旁邊時不時補一瓢冷水潑向夏油傑,夏油傑被潑了三次之後終於放棄了維持形象,彎腰舀起一捧水朝言祀潑了回去。
水花在空中劃出閃亮的弧線,砸在言祀的肩膀上,打濕了他的紅色短袖,布料貼在肩胛骨上顏色深了一塊。
言祀沒有躲,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站在海水沒過小腿的地方,看著眼前三個被他拖下水的人。
白髮的最強咒術師正用無下限制造水彈朝天內理子射擊,黑髮的優等生正抹掉臉上的海水朝他這邊走過來,星漿體少女騎在黑井的肩膀上高高在上地指揮戰局。
陽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都是屍體啊。
言祀也沒忘記硝子。
他在沖繩的特產商店裡逛了好久,買了整整一大袋禮物:沖繩限定的海鹽味棒棒糖,黑糖做的點心,一個貝殼串成的風鈴,還有一條熱帶風情花色的沙灘裙。
言祀把這些禮物裝進一個大的紙袋裡,在紙袋外側用記號筆寫了「愛上我吧,硝子」幾個字,還畫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