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兩個入學時間不到七個月的學生,已經能獨立執行一級咒靈的祓除任務。
兩個人剛完成了一級咒靈祓除任務,兩個人身上沾了不少血,但眼睛很亮。
又完成了一個任務,可以讓前輩少打他們兩頓,或許……還能獲得誇讚?
兩個人的校服上全是灰塵和咒靈殘穢,七海的柴刀別在腰間,刀刃上還殘留著劈砍過後留下的細小缺口;灰原的手槍插在槍套里,空間彈的消耗量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
這次的任務目標是一隻即將升級的一級咒靈,能力特殊,差點出事。
但靠著七海的十劃咒法精準傷害,灰原連續三發空間彈炸開外殼,硬是給磨死了。
兩個人在輔助監督的車上癱了好久,誰都沒說話,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在回學校的第一時間往休息室走。
灰原雄擦了擦臉上的灰,嘴角還帶著完成任務後特有的滿足笑容。
七海建人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剛樂呵呵推開休息室的門,兩個人就愣住了。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只能從縫隙里漏進來幾道慘澹的光束。
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五條悟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什麼,抱得很緊。
他的墨鏡不知道哪裡去了,蒼藍色的眼睛睜著,但焦點不在任何地方。周圍散落著幾張糖紙和空了的喜久福包裝盒。
大概是他之前說的「回去之後要吃很多很多」,但現在那些包裝盒只是被隨手撕開,裡面的東西一口沒動。
吃不下去。
五條悟嘗試過很多次,但他吃不下去。
胃在反抗。
他用反轉術式治療,依舊吃不下去。
胃在抽痛。
抱著言祀時會感覺好一點。
夏油傑坐在沙發上,上半身纏著繃帶,白色紗布從鎖骨一直裹到腹部,隱隱有血漬從最裡層滲出來。
他醒著,但眼睛裡沒有平時那種溫和的光澤,只是疲倦沉默地看著對面牆上某個點。
硝子面前的菸頭堆成小山,菸灰缸早就滿了,溢出來的灰落在茶几上。
她指間還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上升。
五條悟發癲把言祀屍體從停屍間帶出來了,攔了,沒攔住。
「鬆手。」
夜蛾正道正試圖從五條悟懷裡拽出什麼東西。
他的動作罕見地放輕了,那雙揍過無數次五條悟和言祀的拳頭此刻只是小心又試探性的想掰開五條悟的手臂。
但五條悟把無下限開著,夜蛾正道的手指在離他手臂還有幾厘米的位置就再也無法寸進。
夜蛾正道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被那層看不見的屏障無聲地彈回來。
七海建人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手。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五條悟,夏油傑,硝子,夜蛾老師。四個人都在。
少了一個。那個永遠穿著紅色校服、永遠懶洋洋靠在沙發上,永遠用關西腔說「呀,弱者」的人不在。
然後他看見了五條悟懷裡抱著的東西。
紅色校服,黑色長髮,一張滿是血跡的,蒼白的臉。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在過去幾個月里,那張臉上的紫色眼睛無數次彎著看他,有時候是嘲笑,有時候是捉弄,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現在那雙眼睛沒有睜開,沒有彎起來,那張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七海建人一步都沒有往前走。
灰原雄手裡的任務報告掉在地上,紙頁散落。
他站在門口,嘴巴張著,臉上那個期待的表情還沒完全褪去,就凝固在了臉上,然後一點點地碎裂。
「前輩——」
灰原雄在短暫的幾秒愣神後,眼淚全部涌了出來。
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划過臉上還沒擦乾淨的灰塵和血漬,在下巴尖上匯聚成一顆接一顆砸在地板上。
他完全不敢相信言祀那種人會死。
那個人怎麼可能會死?
那個人能瞬秒特級咒靈,能把他們揍得鼻青臉腫然後用反轉術式治好繼續揍,能在訓練場上笑眯眯地說「呀,弱者最好不要有情緒嘛」。
那個人從入學第一天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訓練他們,不講道理,不留情面,把他們的極限一次又一次地碾碎再重塑。
灰原雄還記得第一次被言祀用木棍揍趴下時,他躺在地上渾身疼得動不了,言祀蹲在他旁邊用木棍戳他的肩膀,說「起來,再來一輪」。然後灰原雄不動,又是兩棍甩了過來。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前輩簡直是魔鬼。
後來他慢慢懂了,言祀每一次揍他們都是有針對性的。
手臂發力不夠就打手臂,步伐慢了就敲腿,反應遲鈍就直接劈頭蓋臉一頓。
這個人從來不會說「你們要加油」「我相信你們」,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把他們反覆捶打到能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的程度。
被言祀盡心盡力教導了這麼久,灰原雄知道,是言祀對他們的關心,想讓他們在殘酷的咒術世界裡活下來。
那把手槍,七海的柴刀,每一次訓練,每一次反轉術式治好傷口之後的「再來一次」。
這些都是關心,用言祀自己那種不說一句好話的方式包裝起來的關心。
灰原雄還想聽到誇獎。
那個輕飄飄的關西腔,拖著又懶又軟的尾音,從沙發方向傳過來:「呀,終於不是弱者,是同伴啦。」
他想聽那句話。
他和七海剛才在回來的車上還在討論,說這次任務打得不錯,前輩說不定真的會誇他們。
七海說「他大概會說『勉強脫離弱者門檻』之類的」,灰原說「那也算誇獎吧」,七海想了想,嗯了一聲。
他們一路上都在想這個。
愉快又興奮的期待誇獎。
但是前輩……前輩你怎麼走了……
灰原雄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更多,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所有的話都卡在那裡,變成了一聲又一聲破碎的抽泣。
心臟悶悶的,痛痛的,眼睛止不住發酸。
他抬起手臂去擦眼淚,但眼淚越擦越多,混著臉上幹掉的血漬和灰塵,在臉上糊成一片。
他想起言祀第一次把空間彈手槍塞進他懷裡的時候。
他捧著那把貴重到離譜的槍,手抖得差點沒托穩。
言祀說「送你了」,然後在他猶豫的時候拿起木棍又揍了他一頓。
那把手槍現在就在他腰間的槍套里,今天還用它的空間彈炸開了一級咒靈的外殼。
是禮物,也是遺物嗎?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依舊沒有往前走。
不是不想,是腿不聽使喚。
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節節泛白,柴刀還別在腰間。
七海建人比灰原更先反應過來,也更先意識到一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實。
那個從他們入學第一天就開始折磨他們的混蛋前輩。
那個用棍子揍他們,用剔骨刀捅他們、用反轉術式治好他們再繼續揍的瘋子。
那個教會他們在咒術世界活下去的人。
死了。
七海建人想起今年四月的某一天,他和灰原被一隻偽裝成一級的特級咒靈差點打死。
灰原昏迷,他斷了一條腿,腹部的傷口貫穿前後。
那隻咒靈朝他頭頂揮下觸手的那一刻,一聲巨響,咒靈在他面前炸成了碎片。
他抬起頭,看見言祀站在那片黑霧後面,左手提著剔骨刀,右手掌心裡還殘留著反轉術式外放的白色微光。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被咒術高層卡在二級的混蛋前輩,實力遠遠超過資料上寫的任何一行字。
後來他在訓練場問言祀為什麼一直揍他們,言祀只是輕飄飄的說:「同伴才有資格質疑,弱者沒有資格提出疑問哦~」
心臟被攥緊了。
那種感覺不是悲傷。
悲傷是他能理解的情緒。
此刻擠壓在他胸腔里的是另一種更沉重,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像是有人把一年的時間壓縮成一塊鐵,直接從他喉嚨里塞進去,卡在心臟正中間,不上不下,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七海建人想說點什麼。
想對灰原說不要哭了,想對五條前輩說請節哀,想對硝子前輩說辛苦了,想說很多很多他在這種場合應該說卻一句也說不出口的話。
但七海建人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門把手,目光越過房間裡的所有人,落在五條悟懷裡那張蒼白的臉上。
「前輩,前輩他……」
灰原雄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破碎得不成樣子。
每個字都被眼淚泡得發軟,尾音拖得很長很長,像是想把這句話延長到言祀能聽見為止。
可惜言祀聽不見了。
七海建人終於挪動了步子。不是往前走,是往後退了半步。
他低下頭,看著地板上散落的喜久福包裝盒和糖紙,看著夜蛾老師那隻還懸在半空中、被無下限擋住的手,看著硝子指間那根燃到盡頭的煙。
然後他把柴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刀柄上還殘留著言祀第一次遞給他時纏上的防滑麻繩。
他握得很緊,緊到麻繩的紋路印進了掌心。
禮物,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