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言祀死亡後第五天。
凌晨四點。
夏油傑滿臉疲憊,黑眼圈濃得像是用墨筆描上去的,從眼瞼一直洇到顴骨下方。
他剛從中國回來。
最後一筆捐款手續今天下午終於辦完了,那些特別機構的負責人握著他的手說了很多感謝的話,他禮貌地一一回應,然後搭最晚一班航班飛回東京。
夏油傑甚至沒回宿舍放行李,手裡只拎著從便利店買的幾樣吃的喝的,打算來墓地看看言祀。
告訴他,你交代的事我都辦完了。
告訴兩個孩子的事都安排好了,錢也捐了,文件也簽了。
一切都按你遺囑上寫的,分毫不差。
凌晨四點的咒術高專一片寂靜,連蟲鳴都歇了。
山道兩側的杉樹在夜風裡沉默地站著,鳥居的朱紅色在月光下泛著冷清的光澤。
夏油傑沿著石階往上走,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結界,手裡的塑膠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剛靠近墓地,他就聽到了泥土被挖起的聲音。
鏟子插進土裡,泥土被翻開,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夏油傑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加速朝言祀的墓地跑去。
離得越近,聲音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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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鏟子切開泥土的悶響,是人的呼吸聲,平穩規律。
夏油傑衝進墓地時看見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言祀的墳被刨開了一半,泥土堆在旁邊形成一個小小的土丘,墓碑歪了一點,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幾根被鏟斷的草根。
五條悟站在墳邊,手裡拿著把鏟子,白髮上沾了幾點泥,校服外套脫了扔在旁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正把鏟子插進土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亮,和平時一樣亮,沒有任何瘋狂崩潰的痕跡。
他歪歪頭,語氣自然,和平時在走廊上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
「怎麼啦,傑——」
話還沒說完,夏油傑的拳頭帶著冷風一起砸在五條悟臉上。
指節擊中顴骨時發出一聲悶響。
五條悟被這一拳打得往後踉蹌了半步,鏟子從手裡滑落,咣當一聲砸在泥地上。
夏油傑一腳把鏟子踹開,鏟子飛出去撞在旁邊的墓碑上,在凌晨的墓地里激起一聲刺耳的迴響。
他雙手揪住五條悟的襯衫領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把五條悟拽到自己面前。
「你幹什麼?!」
夏油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和此刻幾乎要溢出來的某種東西。
五條悟倒是很奇怪夏油傑的反應。
他抬手摸了摸被揍了一拳的臉頰,那片皮膚已經開始發熱了,明天大概會青一塊。
五條悟看著夏油傑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和眼底濃重的黑色陰影,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個理所當然的調子:「我和肉包子好久沒見了。」
夏油傑愣了。
他看著五條悟,手指還揪著他的領口,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以為五條悟瘋了,以為他終於被那根壓在他心臟上的稻草徹底壓垮了,以為他半夜來挖墳是因為無法接受言祀的死。
但五條悟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和以前說「我是最強」時一樣認真,和攔下夜蛾老師的拳頭時一樣認真。
「你打算幹什麼?」夏油傑鬆開一隻手指著那個被刨開一半的墳,語氣里混合著疲憊無奈和一絲他不太想承認的心疼。
「和他見一見。」五條悟認真回答。
他心臟不舒服,胃也很難受,吃什麼東西都沒有味道,甜品不甜了,喜久福不甜了,連硝子給的棒棒糖都不甜。
這幾天他試過所有能讓自己好受一點的方法。
接任務,瘋狂地接,用咒靈來填滿每一分鐘的空隙。
去別墅逗兩個孩子,看津美紀畫畫,給惠念繪本。
坐在言祀墳前吃喜久福,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這些都好了一點,但不是完全好。
上一次讓自己好受一點,是抱著言祀的時候。那時候心臟雖然還是悶悶的,但比現在好多了。
所以他想再抱一抱。
朋友間擁抱不是很正常嗎?
他以前也經常湊近言祀,把頭擱在言祀肩膀上蹭他的頭髮,言祀每次都會笑著說「貓貓你太近了」然後伸手推開他的臉。
現在言祀不會伸手推開他了,那抱一下又怎麼了。
夏油傑沉默了好一陣。
凌晨四點的夜風吹過墓地,吹動他額前的劉海,吹動五條悟白襯衫的衣領,吹動那座被刨開一半的墳上散落的泥土。
他鬆開揪著五條悟領口的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撥了撥,深吸一口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疲憊:「不要打擾言祀休息,知道嗎?」
五條悟垂眸,看著那被刨開一半的墳。
棺材還沒露出來,泥土只挖到了半米深,月光照不進那些被翻開的黑暗。
旁邊的鏟子躺在草地上,鏟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五條悟反駁:「我覺得他睡得夠久了。」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垂下來的眼睫和臉頰上被他揍出來的紅痕,沉默良久。
然後又給五條悟來了一拳。
這一拳比第一拳重。
他想打醒這個人。
不是打醒五條悟的瘋狂,是打醒他的固執。
他已經失去言祀了,如果五條悟也因此徹底崩潰,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五條悟吃了兩拳,終於老實了。
他站在原地,用手背蹭了蹭被揍紅的顴骨,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刨了一半的墳,然後點了點頭:「哦。好吧。」
夏油傑把鏟子從地上撿起來,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拽住五條悟的袖子,把他從墳邊拉開。
走了兩步,夏油傑又回頭看了看那座被刨開的墳,月光照著歪斜的墓碑和散落的泥土。
他等會兒會來把墳重新填好,把草皮補上,把一切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現在他只想把五條悟拽回去,看著這個白毛把臉上的淤青用反轉術式治好,然後去食堂吃早飯。
可惜二人沒有繼續往下挖。
往下挖的話,沒準能看見空空的棺材。
沒有屍體,沒有骸骨,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和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夏油傑就這麼扛著鏟子走在凌晨的山道上,時不時回頭看五條悟有沒有跟著,肩上扛著的鏟子在月光下沾著新鮮的泥土,背後那座被刨開一半的墳在夜風裡靜靜地沉默。
五條悟跟在他後面,白襯衫領口還歪著,臉上帶著被他揍出來的紅印,走到山道拐角時回頭看了言祀的墳最後一眼,然後也跟著消失在樹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