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東京某個別墅區,特殊而安靜的停屍間。
這間停屍間設在一棟不起眼的獨棟建築地下,隔音材料封住了所有牆壁,恆溫恆濕系統發出微弱的嗡鳴。
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屬解剖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羂索寄居在一具術式特殊的女性屍體上。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她是羂索的容器,額頭上的縫合線整齊細密,和他過去千年裡用過的無數具身體一樣。
面前是言祀的屍體。
經過家入硝子的縫縫補補,很完整了。
額頭上的貫穿傷口被仔細縫合,縫合線細密而規整,收口處幾乎看不出破損的痕跡。
脖子到胸口的剖傷也被一寸一寸地對接,縫合,包紮。
白色繃帶從鎖骨一直裹到上腹。
硝子在縫合時,手指是抖的。
技術不熟練不可能,她算是個老醫生了。
顫抖是因為她在縫的是言祀。
她的同期,她的朋友。
家入硝子把每一根縫合線都打結打得整整齊齊,把臉上和身上的血污用溫水和棉球一點一點地擦乾淨,連指甲縫裡的血漬都沒有放過。
所以現在這具屍體穿著一套乾淨整潔的紅色校服,言祀自己喜歡的顏色,血一樣的鮮紅。
黑色長髮柔順地搭在肩上,臉很乾淨,沒有血污,被人仔仔細細精心擦過。
閉上眼睛的樣子像是睡著了。
如果不看那些縫合線,如果不看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皮膚,如果沒有那股揮之不去的福馬林氣味,這個人看起來只是在小憩。
「這張臉,長得真不錯。」
羂索捏著言祀那張臉,由衷讚嘆。
她的手指沿著言祀的下頜線輕輕划過去,從耳根到下巴,皮膚冰涼但還保留著一絲彈性和細膩的觸感。
她閱人千年,見過無數美人的臉,但這張臉放在任何時代都是上品中的上品。
眉心的紅色傷疤在死後依然鮮艷,紫色眼睛雖然再也不會睜開了,但眼瞼的弧度恰到好處地保留著生前的溫柔。
羂索可不是來欣賞的。
這具身體對她來說不僅僅是漂亮。
擁有反轉術式外放,咒靈操術,共享。
夜蛾正道和老校長鳩山樹上把言祀資料藏的很好,但在言祀死後就沒藏了,公開資料,言祀是以一級咒術師的身份被埋葬的。
對羂索來說,這些隨便哪個術式單拎出來都是足以在咒術界攪動風雲的底牌。
如果能穿上這張皮,換進這個腦子,獲得這些術式,那她的千年計劃就能往前推進一大步。
羂索開始拆解額頭上的縫合線。
手指很穩,拆線的動作熟練,透明縫合線一根一根地被抽出來。
接著,她伸手推開言祀的頭髮。
言祀額頭的傷口暴露出來,雖然被硝子縫過,但頭骨上的破洞還在,這是天逆鉾捅穿的入口。
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現在的腦子從這個女人的屍體裡抽出來,放進言祀的顱骨里,然後用自己的術式完成更換。
這種事情她已經做過無數次,熟練得像換衣服。
其實對她來說,換身體和換衣服是一樣的。
…………
十分鐘後,羂索剛剛把自己腦子換進言祀腦子裡,堅持了兩秒就放棄了。
不是因為排斥反應,不是因為術式不兼容,而是疼。
太他媽疼了。
那股疼痛從大腦核心區炸開,沿著每一條神經通路瘋狂蔓延。
是頭痛,是每一根神經元同時被點燃,是每一個突觸都在尖叫,是大腦本身變成了一座刑房。
她活了上千年,什麼苦都吃過。
但這次不一樣。
疼得她差點死機。
當然,如果一具屍體裡的腦子也能死機的話。
這具身體裡殘存的神經記憶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疼痛之網,每一個節點都處於高度的應激狀態。
這張網沒有因為死亡而失效,反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只等一點外力,就瘋狂震顫。
羂索不信邪,休息了片刻讓神經從劇痛中緩過來,然後咬緊牙關,再次嘗試。
這次她做足了心理準備,調動了千年的意志力和咒力儲備,再次把自己的腦子推進言祀的顱骨。
又堅持了兩秒,再次被彈了出來,那種疼痛比第一次更猛烈。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的刺激還沒完全消退,第二次的疊加讓痛感翻了倍。
她感覺到言祀腦子裡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進每一寸腦組織,沿著腦溝回往下蔓延到脊髓,再順著脊髓炸開到四肢百骸。
她千年老怪物的精神力在這種疼痛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紙,啪地一下就被捅穿了。
羂索第一次這麼徹底的認為這個人是個瘋子。
超越常人的痛覺。
這種痛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哪怕你活了一千年,哪怕你換過無數具身體,哪怕你的意志力比任何人都強。
你只要屬於人類範疇,你就壓根忍受不了。
這瘋子是怎麼忍受下來的?
羂索盯著腦洞大開的言祀,沉默了良久。
這具屍體的顱骨還開著,裡面的腦組織在冷白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那些被天逆鉾捅穿的痕跡還在。
反轉術式沒能修好它們,因為反轉術式的主人已經死了。
羂索慢慢的把自己的腦子放回去,把之前拆下來的縫合線又一根一根縫回去,動作依舊是平穩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穿不了就是穿不了,她活了一千年學會的最好品質就是不死磕。
放棄不丟人,疼死才丟人。
鬼知道這是超越常人多少倍的疼痛,這不是人能承受的。
你讓迪迦過來感受,迪迦都要亮紅燈。
羂索縫完最後一根縫合線,把針線收好,
把周圍所有動過的痕跡一一抹去。
然後她低頭看著那張安安靜靜的臉,忽然笑了笑。
那個小鬼在活著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扛過來的?
每天,每時每刻,每一秒,都在和這種級別的疼痛共存。
還能笑著說話,笑著捉弄人,笑著在訓練場上拿木棍把後輩揍得鼻青臉腫。
她搖搖頭,轉身朝停屍間門口走去。
算了,世界上的屍體多的是,不差這一具。
只是可惜了這張臉,可惜了那些術式,可惜了一個這麼好的容器。
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