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七月。
京都咒術委員會本部,走廊。
28歲的五條悟做出了一個影響世界的決定。
關於咒術界的制度改革,那個話題剛才已經討論過了。
關於高層被屠殺之後的善後處理,那些屍體還在會議室里躺著,殘穢還沒散乾淨。
五條悟不想管。
他剛剛做了決定。
這個決定更私人,也更荒謬。
五條悟看著言祀轉身要走,紅色衝鋒衣在昏暗走廊里晃著,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啊,讓我們成為共犯怎麼樣?成為老橘子口中,不可饒恕的共犯。」
五條悟帶著笑,朝言祀走過去,雙手攤開。
他的眼罩還沒重新戴上,蒼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陰影里格外亮,嘴角翹起的弧度介於玩笑和認真之間。
剛才那段關於制度改革的對談還縈繞在他腦子裡。
利益綁定忠誠,享受制度好處的人自動成為制度的擁護者。
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試圖用信念和傳承來改變咒術界,毫無作用。
但眼前這個狐狸精用幾句話就撬動了他固守已久的思維框架。
五條悟忽然覺得把這個人放在身邊很有必要。
一盞明燈。
或者,
太陽。
「夫唱婦隨,天經地義,不是嗎?」
五條悟聲音笑嘻嘻的,一點羞愧都沒有。
言祀轉過身,挑了下眉。
喲呵。
五條悟自己嬤自己?
他管自己叫「婦」?
言祀在心裡把這個邏輯捋了一遍。
五條悟大概是真的信了那個平行世界的愛情故事,信了那個十六歲穿著睡衣抱著蠶寶寶惠念繪本,被剝奪媽媽身份後委屈炸毛的自己。
五條悟不但信了,還開始主動加戲,還給自己分配了「婦」的角色定位。
真給自己貼上「言祀的伴侶」這個標籤了。
好玩好玩,好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祀接受度良好,愉悅地彎起眼睛。
他從來沒把五條悟當成過伴侶,伴侶這個詞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特殊分量。
言祀甚至沒把五條悟當成人。
但逗貓這種事,貓自己跳進懷裡來,沒有不擼的道理。
他歪了歪頭,黑色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嘴角還殘留著之前被揍出來的那點血痕:「你可是御三家裡五條家的家主。」
「陛下何故造反?」
「不重要。」五條悟擺擺手,語氣隨意而篤定,「我會讓五條家的老橘子讓權。」
「他們不讓呢?」言祀樂呵呵地笑,紫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等著看這隻貓能演到什麼程度。
五條悟攤開雙手,語氣輕快而理所當然,把不久前言祀才說過的原話一字不改地還給他:「那我和屍體廢什麼話?」
言祀被逗樂了,笑得更加開心。
他的笑點很奇怪。
說這句話本身沒多好笑,但五條悟用他教的方法去對付五條家,這種「徒弟學成出師反手就用師父的招數打自己的家族」的荒誕感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這比單純把高層殺光更好玩。
五條悟見他笑了,湊過去貼貼。
他比言祀高半個頭,低下頭時白髮擦過言祀的額頭,鼻尖蹭到言祀的髮絲,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
臉還在往前蹭,高挺的鼻樑沿著言祀的太陽穴往下滑,蹭到顴骨時還故意停了一拍,像一隻確認領地的大型貓科動物。
語氣親昵而理所當然,和十五歲時把頭擱在言祀肩膀上蹭他頭髮時一模一樣。
這讓言祀想起十五歲五條悟。
那天下午,言祀閒著沒事把他揍了一頓,五條悟躺在地上不起來,言祀蹲下來拉他,他就趁機把腦袋往言祀肩窩裡拱。
「在你那個世界,我們在哪個階段?」五條悟問。
他說的「那個世界」當然是指言祀編出來的平行世界。
五條悟已經完全接受了那個設定,並且在積極地往裡面填充細節。
言祀也不害羞,騙貓的話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擁抱,親吻,隔幾天就黏在一起。」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假的,但連起來流暢得和真的一樣。
五條悟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把這個信息在心裡存檔,然後迅速算出自己現在和這個「關係進度條」之間的差距。
「啊,我都把自己擺在了妻子的位置。那你總要盡點丈夫的責任吧……比如,來個擁抱?」
索吻百分百會被打死。
剛才那句「需要早安吻嗎」問完之後心臟就被捅了一刀,五條悟已經吸取了教訓。
但擁抱總可以吧?
言祀剛才被靠近的時候沒有捅他,說明擁抱在安全區。
「好啊。」言祀無所謂,反正以前經常和十五歲的貓貓擁抱。
那隻貓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賴在他宿舍不走,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肉包子我好無聊」。
心情好的時候會從背後撲過來掛在他肩膀上,兩條長腿晃來晃去差點把他帶倒。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毛茸茸的大型犬式的肢體接觸。
兩個人簡短地抱了一下,姿勢很正常,就是普通朋友的擁抱。
肩並肩,手臂在對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言祀的紅色衝鋒衣蹭過五條悟的黑色制服,黑髮和白髮短暫地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這幕正巧被上樓的七海建人看見。
七海建人是收到了京都高層被襲擊的消息,因為任務地點離得近,所以第趕到現場探查情況。
在來之前,他接到過五條悟已經進入這裡的通知,想著五條悟應該是把闖入者解決了。
畢竟那是五條悟,咒術界最強,任何闖入者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七海建人覺得自己只需要進去收尾,填寫咒力殘穢檢測報告,確認死者身份,然後回家泡個熱水澡。
但是……你們怎麼抱一起了?
那個紅色衝鋒衣的背影,那個黑色長髮的輪廓,那張他幾天前才在高專走廊上見過的臉。
那個不認識的陌生人捏過他的臉,叫他「娜娜米」,說他「年齡大得看起來像貓貓的爸爸」。
而此刻這個人和五條悟抱在一起,在剛剛發生了十二人死亡的京都委員會本部走廊里,姿態放鬆而親昵,像一對剛確認關係的情侶。
七海建人站在樓梯口,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用力眨了兩下。他取下護目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指尖按在眼角的穴位上轉了兩圈。
然後把護目鏡重新戴上,走廊里那兩個擁抱的身影還在,連姿勢都沒有變。
七海建人放下手,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充滿了自我懷疑的呢喃:「我上班上瘋了?」
五條悟聽見七海的聲音,不但沒有收斂,反而熱情地舉起手比了個耶。
他一隻手握著言祀的手,把兩個人交握的手舉起來朝七海搖了搖,動作和炫耀新玩具的小孩一模一樣:「娜娜米,這是我愛人!」
言祀這次沒拿剔骨刀捅他,開團秒跟,語氣真誠而幸福,和當年在教室里騙夏油傑說「我和五條受了詛咒所以有了兩個孩子」時一模一樣:「是的,我們很幸福。」
七海建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