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言祀被他反應逗笑,肩膀輕輕抖著,笑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逗貓逗得很開心。
他抬起手捏了捏五條悟的臉,手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掐了一下,力道和捏小時候的伏黑惠一模一樣。
「貓貓,逗你玩兒的。毀滅世界?我沒那麼無聊。」
兩個人本來就靠得很近,言祀揚起笑,紫色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笑出來的水光,溫溫柔柔地看著五條悟。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關西腔的尾音軟軟地往上翹:「需要早安吻嗎?貓貓?」
言祀很漂亮,這是毫無疑問的。
而且他知道自己漂亮,還特別喜歡拿這張臉耍人玩。
紫色眼睛溫溫柔柔地看著你,眉心那點紅在昏暗走廊里格外鮮艷,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痕,整個人艷得不像話。
似乎你點頭,他真的會湊過來送上一個吻。
實則你點頭,下一秒剔骨刀就插你腦門上,讓你cos天線寶寶了。
五條悟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了。」
他把言祀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手指是軟的,有點涼,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摸他臉時的微涼觸感。
五條悟握著那隻手放回言祀身側,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正經,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些許:「我不是那個十五歲和你在一起,被你當傻子玩的戀愛腦。」
言祀在心裡打出一個問號。
他騙人的時候是編了個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沒錯,但那只是隨口跑火車,從來沒指望有人真的信。
現在五條悟不但信了,還信得真情實感,信得把自己代入了「平行世界裡那個和言祀生了兩個孩子的五條悟」的角色里。
騙人太狠把人騙成傻★了。
言祀對此很不理解。
你不信真話我理解,畢竟真話假話摻著說確實不好分辨。
但你信假話是搞什麼?
他自己說謊和呼吸一樣簡單。
這個二十八歲的五條悟,看著挺精明,骨子裡居然比十六歲時還要好騙。
「咳咳。」
五條悟輕咳一聲。
他站在原地,眼罩早就扯下來了,蒼藍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亮。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平行世界的自己真的和這個人在一起過,那某種意義上,眼前這個人確實是他的伴侶。
反正都是自己的,似乎親一親也是正常的?
五條悟眼神飄忽,語氣努力維持著那副慣常的輕佻,但尾音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試探:「當然,如果你實在需要,親愛的五條老師也不是不能滿足你……」
話還沒說完,五條悟感覺到心臟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疼痛從心臟正中央直接炸開。
劇痛。
這是開了百分之五十的疼痛共享的效果。
。
言祀把剔骨刀從自己心臟位置拔出來,黑刀從紅色衝鋒衣下面抽出來時刀刃上還沾著一道新鮮的血痕,刀尖離開心包的瞬間一小股血柱噴出來濺在他衣領上。
他思考了兩秒,反轉術式自動啟動,胸口的刀傷在幾秒內收口癒合。
然後想到什麼好玩的,樂呵呵地抬頭看向五條悟,那雙紫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曖昧的話就算了吧。我不能接受年紀大的,感覺你身上有老人味。」
言祀說這些話時,他自己都想笑。
話太惡毒了,哈哈哈哈。
五條悟被疼痛共享電得頓了頓,心臟那股撕心裂肺的疼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聽見言祀的話,他腦袋上立刻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連胸口的疼都顧不上了:「什麼老人味啊?二十七歲正是好年紀!」
五條悟站直身體,指著自己的臉,蒼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接著恢復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態度,嘴角翹起一個欠揍的弧度,「真是狠心啊,死狐狸精。對愛人都能下死手,真是不可愛呢。」
「你覺得你對我來說重要嗎?」言祀手指搖了搖,黑色剔骨刀在他指尖轉了一圈又消失回系統空間。
「我可是渣男呢~」
「好了,現在回歸正題。」
言祀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衝鋒衣上隨意蹭了蹭,歪頭看著五條悟。
「我本人認為呢,你要是真想改革,先去把高層和御三家那些掌權者全殺了,以絕對的武力鎮壓所有人。」言祀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頜線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嘛,改革制度。」
「保障底層咒術師權益,合理提供各種補貼和獎勵。」
「這些錢隨便去御三家刮一刮。比如,你順手把禪院家殺完唄,把他們的錢充公。打地主來錢最快了。」
五條悟聽見言祀張口閉口把禪院家全弄死,嘴角抽了抽。
他還有兩個學生是禪院血脈呢,真希和伏黑惠,雖然他們大概不會反對把禪院家那群老傢伙全滅了,但這話從言祀嘴裡說出來太隨意,讓他這個當老師的有點不太適應。
惡劣的狐狸精。
五條悟問:「如果他們反抗呢?如果他們不願意執行呢?」
「殺。」言祀給出他的回答,簡潔而絕對,沒有任何修飾詞,沒有「或許」「可能」「看情況」。
他看著五條悟,紫色眼睛裡沒有任何猶豫:「你和屍體廢什麼話啊?」
「反對的都是利益被侵害了的。反正你是最強,大部分咒靈祓除任務是你在辦,咒術師活太多也沒用,你自己挑挑揀揀養幾個有天賦的讓他們幹活就好了。」
「剩下的全殺了都行,當然我贊同全殺了。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
太不把人命當回事兒了吧?
但他沒有開口說,因為他不得不承認言祀說的在現實層面上是有道理的。
高層和御三家確實是在維護自己的利益,每一次拒絕改變都是因為不想分出手裡的權力。
他只是從來沒用這種方式去思考過。
不是不能,是不願。
他更願意用培養後繼者的方式慢慢改變,而不是用屠刀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
但言祀的話像一面鏡子,把他十幾年來一直在迴避的那條路直接攤開在他面前。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問:「人總會死亡,制度要怎麼延續?」
等他死了,誰來繼續維護呢?
誰又能保證他的學生會繼續維護呢?
惠那孩子雖然聰明但心軟,虎杖太善良了,釘崎太年輕,乙骨倒是適合,但是五條家作為乙骨師傅的家族,乙骨真的能下手嗎?
五條悟自己可以把制度建起來,但他不能保證他死後制度不會崩塌。
「享受了制度好處的人,他們就是制度的忠實擁護者。」言祀的回答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論證,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五條悟的心坎上。
他沒有說「你的學生會繼承你的意志」,沒有說「你要相信那些孩子」,沒有用任何溫情脈脈的方式來包裝答案。
廢物就是廢物,弱者就是弱者。
言祀只是陳述一個冷冰冰,但顛撲不破的規律。
利益綁定忠誠。
那些因為新制度而分到好處的人,那些終於買得起咒具的底層咒術師,那些不再被御三家壓榨的年輕天才。
他們不需要被教導,被感化,被薪火相傳地說服。
他們會自動成為這道制度最堅固的壁壘。因為維護它就是維護他們自己的生存。
還是那句話。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不行的,但踏踏實實可以看見的利益是值得被信賴的。
那些維護制度的咒術師也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為了利益,他們會把希望寄托在制度,寄托在他們自己身上。
言祀給五條悟舉了個例子:「一個貧窮的村子,村里惡霸有特殊渠道能賣村子裡的農產品致富,從村民手裡收購農產品,價格壓的極低,村民在飢餓的邊緣徘徊。」
「有天,政府給村子修了一條路。」
「路修好後,交通部便利了,可以連接外界。」
「村民靠著這條路賣瓜果蔬菜,各類農產品,逐漸富裕起來。」
「這時候,村里惡霸覺得這路危害他自身利益,他想要把路摧毀。」
言祀笑著看向五條悟:「你猜一猜,村民是繼續受惡霸欺辱,過那種貧苦日子呢?」
「還是拿起鋤頭,奮起反抗,維護自身利益呢?」
「貓貓,你覺得他們會選哪一個?」
五條悟的眼睛緩緩亮起。
他像是一個在迷宮裡走了十幾年的人忽然看見出口。
原來可以這樣嗎?
五條悟一直以為制度的維護需要一代一代人的信念傳遞,信念斷了,制度就塌了。
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不需要信念,只需要利益。
當足夠多的人從這個制度里受益,哪怕最強死去了,這些人也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守住這個制度。
就像村子裡的村民,為了溫飽舒適的生活,會反抗惡霸。
五條悟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