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一拳就上去了。
力道結結實實地砸向言祀的左臉,指節撞上顴骨,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五條悟沒用咒力,只是像十五歲時在訓練場上和夏油傑對練那樣,用拳頭砸過去。
這一拳只有憤怒。
當一個老師聽到別人管自己拼了命守護的學生叫廢物時最直接的憤怒。
言祀沒有躲,硬生生接了這一拳。
身體被衝擊力帶得往牆上撞了一下,後腦勺輕輕磕在牆壁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左臉頰的皮膚迅速泛紅,嘴角被牙齒磕破,一小縷血從唇角溢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淌。
但他在笑。
嘴角翹起一個弧度,紫色眼睛亮得不正常。
言祀抬手用手背隨意蹭掉嘴角的血,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然後重新抬起頭,朝五條悟露出一個帶著血的笑。那個笑容艷得刺眼。
貓貓哈氣了,哈哈哈哈。
五條悟沒下重手。
畢竟他能在體術上和花御那種特級咒靈正面對抗,把花御當孫子打,要是真想弄死言祀,早就加大馬力了。
這一拳更多的是態度——別拿我的學生說事。
「貓貓,你也是個廢物呢。」
關西腔軟綿綿地飄在走廊里,每個字都帶著笑意。
血從言祀的唇角滲出來,淌到下巴尖上,這次他也沒擦,只是歪著頭,看著五條悟那張終於不再平靜的臉。
欸,好玩。
滿臉平靜多沒意思?
言祀那張臉很艷,滴血後更艷了。
蒼白的皮膚上濺著鮮紅的血珠,紫色眼睛彎成月牙,嘴角那道血痕沿著下頜線往下蔓延,在紅色衝鋒衣的領口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濕痕。
五條悟被那雙紫色眼睛看得愣了一秒。
單純被美色迷惑的那種愣。
他在心裡罵了聲狐狸精。
這張臉配上這個表情,配上嘴角那抹血,配上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確實有衝擊力。
言祀把手背上的血往五條悟身上擦,接著,開了百分之百疼痛共享。
五條悟的左臉頰在沒有任何外力接觸的情況下炸開一股劇痛。
和言祀此刻臉上挨的那一拳一模一樣,從顴骨輻射到牙根,再蔓延到太陽穴。
他愣了一瞬,那是神經本能對疼痛的應激反應,大腦被疼痛信號短暫地占據,連六眼的信息處理都慢了半拍。
只是一瞬間就恢復正常了。
他是經歷過和伏黑甚爾一戰的人,被天逆鉾捅穿太陽穴都撐過來了,這點疼痛不至於讓他失態。
五條悟的手指依舊提著眼前人的衣領,垂眸,貼近,蒼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被挑釁之後冷靜下來的審視。
他看著言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笑意盈盈的紫眼睛和眉心那點硃砂痣,看著嘴角還在往外滲的血,一字一頓地說:「你呢?在你評價別人傲慢時,真正傲慢的是你。」
言祀絲毫沒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抬眸看著五條悟,笑:「傲慢?對待世界最真誠的就是我了。虛情假意,噁心。表里不一,噁心。我才是那個真正認真而真誠對待世界的人好不好。不要給人亂扣帽子,貓貓~」
言祀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笑,但語氣異常篤定,完全不像是在胡說八道。
在他的認知體系里,他確實比所有人都更真誠。
他不隱藏自己的惡意,不包裝自己的冷漠,想殺就殺,想逗就逗,從來不假裝關心任何一個他不關心的人。
而那些所謂的好人每天都在表演。
假裝關心,假裝善良,假裝這個世界有救。
那種人是傻★。
五條悟沉默地看著那雙紫色眼睛。
真是傲慢。
他活了二十八年,見過無數傲慢的人。
御三家那些自恃血統的老頭子(特指禪院家),詛咒師里那些自以為天下無敵的瘋子,甚至包括年輕時候的他自己,都曾把傲慢當飯吃。
但眼前這個人的傲慢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甚至不覺得自己的傲慢是傲慢,他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是這個虛偽世界裡唯一一個真誠的人。
其實這種才是絕對的傲慢。
「你批判我的思維,批判我的做法,甚至批判我的學生。」五條悟的語氣平穩下來,手指鬆開了言祀的領口但沒有退開,仍保持著那個極近的距離,「那你有什麼辦法呢?你的想法是什麼?你只會批判嗎?」
言祀挑眉。
不愧是老師,比十五歲的貓貓聰明多了,還會反駁和攻擊。
問言祀怎麼想?
反正把目標交給廢物去辦是肯定實現不了的嘛。
原劇情里,五條悟死亡後,帶著他信念的學生是怎麼做的?
毫無作為。
甚至乙骨憂太繼承五條家家主之位後,還讓五條家權利更上一層。
御三家權力達到巔峰。
老橘子還是老橘子,年輕人的青春依舊被剝奪,咒靈依舊存在,弱者依舊被虐待,制度依舊腐朽。
制度改革這種事情,就是需要死人啊。
唐朝制度的僵化讓底層無出路,黃巢起義屠殺世家,殺人殺盡了之後,大家就有出路了。
朱元璋進行制度改革,哪一次不是鐵血手腕、血流成河?
你要改革制度,就先把擋路的人全殺完,讓所有人都服從你。
制度的鞏固,制度的延續,那是完成制度改革之後的事情。
秩序的前身是更徹底的殺戮,不是什麼溫和推舉,不是什麼薪火相傳的漂亮話。
五條悟想用培養學生的辦法從內部改變咒術界,這條路太慢了,慢到他可能根本看不到結果。
事實上在原劇情里他確實沒有看到。他死在了這條路走到一半的時候,而他死後,這條路就斷了。
言祀此刻存了逗貓的心思。
他打算隨便整點歪理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五條悟被歪理灌進去之後會露出什麼表情。
言祀彎著眼睛,表情比剛才罵人時更柔和了些。
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遠處會議室里殘穢尚未散盡的微弱嗡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言祀看著五條悟,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認真的口吻:「我認為人與人之間相互理解是做不到的,理想與和平太過虛幻。」
「人只要活著,只要存在,就會產生痛苦和矛盾。」
「貓貓。」言祀笑著看著他,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那張極漂亮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光彩,「你現在和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人差不多。」
「耶穌作為無罪的羔羊替全人類背負罪孽,通過流血犧牲滿足律法的要求,從而讓信他的人罪得赦免,這被視為神主動的救贖計劃。」
「你把自己釘在神的位置,你想拯救一切,背負罪惡。」
「但是耶穌為世人贖罪後,世人是怎麼樣的?」
他往前湊了一點,鼻尖幾乎貼上五條悟的鼻尖,微涼的觸感從兩人皮膚相觸的地方傳過來。
他能感覺到五條悟沒有開無下限。
這貓在他面前居然沒有開那層屏障。
十五歲的五條悟不開他理解。
二十八歲的五條悟不開,他不理解,畢竟兩人只見了幾面。
但是。
無所謂。
言祀彎起眼睛,語氣里多了一絲愉悅:「世人還是罪惡。耶穌的拯救毫無作用。你的拯救也毫無作用。」
這是謬論,每一個字都是,但言祀不在乎,他不在乎論證的嚴謹性和結論的正當性,他只是想把人往溝裡帶,看看對方會不會真的掉進去。
五條悟明顯頓住了,蒼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不是在生氣,不是在震驚,他在思考。
言祀說的這些話不是全無道理。
他一直在想如何在不動搖咒術界根基的情況下改變制度,但十幾年過去了成效甚微。
高層還是那群高層,御三家還是那三家,連他親手帶出來的學生也沒能真正撼動什麼。
但是,真正的改革是個漫長的過程,五條悟並不需要先走了立馬獲得虛假的成功,他需要火種被傳遞。
「所以……」言祀的手摸上五條悟的臉,手指沿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滑上去,像是在摸一隻炸毛之後慢慢安靜下來的貓。
掌心貼在五條悟的皮膚上,有點涼,觸感很輕。
言祀抬起那雙彎著的紫眼睛,聲音溫柔而堅定,像是在宣布一個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真理,:我的想法是……所有人都去死就好了。」
「死亡了,所有的痛苦、絕望、悲苦,都會變成泡影。」
「留給人的,是永遠的安寧與公平。」
「所有人都去死。貓貓,這樣很好,不是嗎?」
五條悟從思考中被這句話猛地拽回來,大腦在短暫的宕機之後重新啟動。
你在說什麼?
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把十二個高層殺了也就殺了,你有你的理由,雖然極端但邏輯自洽。
但現在這個範疇被忽然擴大到「所有人」,整個語境瞬間從「暴力改革」變成了「毀滅全世界」。
五條悟看著言祀那張還在笑的臉,看著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看著那雙不像是開玩笑的紫色眼睛。
這個人沒有在開玩笑。
或者說他確實在開玩笑,但他嘴裡說出來的那些話是真的。
五條悟:「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