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傑起得很早。他每天都起得很早,鬧鐘還沒響就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晨光染成淺灰色的陰影。
然後起床,去浴室,對著鏡子看自己。
鏡子裡的人黑眼圈越來越重了,從淺灰變成深褐,從眼瞼蔓延到顴骨。
他沒穿上衣,因為經常鍛鍊,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線條緊實而流暢,但鎖骨下方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兩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伏黑甚爾留下的刀傷,但痕跡還在,他沒有讓硝子順手治好,傷疤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澤。
夏油傑看著鏡子裡那張臉,手指捂了捂眼睛,嘆了口氣。
「最近黑眼圈越來越重了啊。」
他放下手,拿起牙刷杯,刷牙,洗臉。
熱水在洗臉池裡嘩嘩響了一陣,夏油傑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乾,展開,蓋在臉上。
熱汽蒸騰著鑽進毛孔,毛巾的溫度貼在眼皮上。
他忽然很想哭,想掉眼淚。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緣由,就像一塊石頭忽然從胸口滾到喉嚨,堵在那裡,不上不下。
莫名其妙。
夏油傑挪開帕子,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雙眼睛蒙著一層霧氣,眼球後方的腺體酸脹而沉重。
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滑下來,落在洗手台上,在白色陶瓷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奇怪。」
夏油傑抬手去擦眼淚,手指沿著淚痕往上推,想把淚水推回眼眶裡。
但眼淚越擦越多,從眼角往外涌,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下頜上,滴在鎖骨上。
他對自己的情緒把控一向很準,知道什麼時候該克制,什麼時候該釋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
但此刻他站在洗手台前,明明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心臟空空的,沒什麼感覺,眼淚卻止不住。
好怪。
「這是怎麼了?」
夏油傑把毛巾重新浸入熱水裡,擰乾,再次敷在眼睛上。
熱水隔著毛巾熨貼著眼瞼,蒸汽濕潤而溫熱。
他仰著頭靠在牆壁上,毛巾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沉默感受著眼淚被毛巾吸收的觸感,感受著那股酸脹從眼球後方慢慢退去。
幾分鐘後,眼淚終於停了。
夏油傑放下帕子,用冷水拍了拍臉頰,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再流淚了。
洗漱完,夏油傑來到臥室拿襯衫。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金色的光條。
他的襯衫搭在床邊,和昨晚脫下來時一樣。
夏油傑走過去,彎下腰……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早上好啊,傑。」
衣服和身上乾乾淨淨,穿著件紅色短袖的言祀懶洋洋躺在夏油傑床上。
言祀撐著腦袋,黑色長髮散在枕頭上,深紫色眼睛微微彎起,嘴角翹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弧度。
聲音還是那個軟綿綿的關西腔,和以前每天早上在走廊上碰見時一模一樣,和以前在訓練場上被他揍完趴在地上時從頭頂傳來的那句「起來再來一輪」一模一樣。
夏油傑見怪不怪。
幻覺。
他知道這是幻覺,這幾天他每天早上都會看見言祀。
有時候是在走廊轉角處一閃而過的紅色校服,有時候是在食堂窗邊低頭吃布丁的側影,有時候是在訓練場邊上撐著下巴看新生挨揍的懶散身影。
每次他走近,幻覺就會消失。
夏油傑拿起言祀旁邊的襯衫,沒有回應,手指展開襯衫的衣領,套上,開始扣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動作平穩熟練。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往言祀那邊移動,像是床邊那個紅色身影並不存在。
也或許是,他不敢看。
每次看見言祀那張臉,腦子裡回憶的總是那眼眶是血,臉上是血的臉。
「哇哦,傑,你看見我就是這個反應嗎?我好傷心欸。」
言祀挑眉。
他本來以為夏油傑會嚇得後退一步撞上衣櫃,或者瞳孔驟縮喊他的名字,或者衝過來抱住他,至少手指抖一下把扣子扣錯吧?
結果這個人面無表情地拿起他旁邊的襯衫,面無表情地穿上,面無表情地扣扣子,好像床上躺著的是昨天忘記收起來的衣服。
反應不對啊,不好玩。
言祀摸了摸下巴,問:「你瞎了嗎?看不見我?」
夏油傑抿了抿唇,垂眸,依舊沒看言祀。
他沉默了好一陣,在這陣沉默里把襯衫最後一顆扣子扣好,把袖口翻折到手肘,然後把衣擺塞進褲腰裡。
然後他開口了:「早上好,言。」
夏油傑聲音很輕,和每天早上對著鏡子裡那個黑眼圈濃重的人說「早上好」時一樣。
他用的是「言」,不是「言祀」。
這個單字發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幻覺驚散。
言祀比較滿意地點點頭。
他沒想到夏油傑會是這個反應,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反應也挺好玩的。
「去,出去給我帶早飯,我要吃拉麵。」
言祀把自己當皇帝,絲毫沒有命令他人的愧疚之情。
「好。」
夏油傑答應了,沒猶豫,沒反問,語氣平穩得和平時接受任務時一模一樣。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指按下門把手,推開門。
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和遠處食堂飄來的味噌湯香氣。
他走出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然後他站住了。走廊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明亮的矩形。
夏油傑靠在走廊牆壁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皮,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自己左手虎口,力道很重,皮膚上立刻浮現出一道紅印。
疼。
夏油傑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虎口上那道紅印,沉默了好一陣。
夏油傑去食堂買了兩碗拉麵。
食堂阿姨看見他時多看了兩眼。
這孩子最近瘦了,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但每天早上都是第一個來食堂的人。
她把麵條多抓了一把,叉燒多切了幾片,碼在碗邊上整整齊齊。
夏油傑道了謝,提著兩碗拉麵走出食堂。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朝山上走去。
秋天的早晨,山道兩側的杉樹葉子開始泛黃,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濕氣和落葉發酵的甜腥。
他提著兩碗拉麵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結界,走到言祀的墓碑前。
墓碑還是那座墓碑,被五條悟刨過的土已經填回去了,草皮重新鋪好,看不出任何翻動的痕跡。
夏油傑把其中一碗拉麵放在墓碑前,拆開一次性筷子,擱在碗沿上,碗底墊了張餐巾紙免得弄髒草地。
雙份叉燒,沒放海鮮,湯底是豚骨白湯。
放好之後他退回來,自己端著另一碗,盤腿坐在墓碑對面。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秋日清晨的冷空氣里凝成兩道白霧。
他低頭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時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對面那碗拉麵。
拉麵的熱氣慢慢散了,湯麵凝了一層薄油,叉燒還是他親手挑的那幾片,紋路分明,邊緣微焦。
「面要涼了,快點吃。」
聲音很輕,在晨風裡被吹得有些散。
墓碑沒有回答他。
但等會兒飢餓的言祀就要好好報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