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言祀擺擺手,像在驅趕黏人的寵物:「吃甜品先等一會兒吧,你先去甜品店,我要去找個人。」
「不要,我要陪你。」五條悟又往言祀身上拱。
白髮蹭過言祀的鎖骨,手臂從背後環過來,軟軟的想把言祀整個人圈進懷裡。
他的下巴擱在言祀頭頂,呼吸落在言祀的發旋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拋棄過一次之後變得格外黏人的大貓。
對言祀來說,這貓的體溫比正常人高一點,貼在皮膚上暖烘烘的,再讓他蹭下去脖子又要濕一片。
一百倍的五感,感覺不太美妙。
抱著,言祀感覺很怪,總想把這貓大四。
「嘭——」
五條悟成功被砸在地上。
骨節和顱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五條悟蹲在地上,狼狽地捂著頭,白髮從指縫間支棱出來。
言祀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顆白毛腦袋,聲音帶笑:「聽話。」
「……好吧。」五條悟默默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又整了整被揍歪的襯衫領口。
他轉身朝外走,步伐慢吞吞的,走了三步,回頭看看言祀。
又走了三步,又回頭看看言祀。墨鏡滑到鼻尖,蒼藍色的眼睛從鏡片上方露出來,眼神和他在墓地前吃喜久福時一模一樣。
一種混雜著不安和期待的複雜情緒。
「不要走。」言祀微笑,朝他做了個停下的手勢。
五條悟眼睛一亮,腳步立刻往回挪,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大得能把整張臉點亮。
「跑起來。」言祀不緊不慢地吐出後三個字。
五條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拍。
他看著言祀那張笑吟吟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五條悟轉過身,這次真的跑了起來,白髮在秋日午後的陽光里一跳一跳的。
「哦——」
跑出幾步之後五條悟又回頭看了一眼。
言祀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紅色短袖在秋風裡輕輕晃動。
五條悟轉回頭,加快腳步朝甜品店的方向跑去。
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要點什麼。
草莓大福肯定要,毛豆生奶油味的喜久福也要,還有那個新出的芒果布丁,他得多買幾份,萬一肉包子又走了呢。
這次他要拽住他。
…………
言祀「樂呵呵」地去找夏油傑小朋友了。
他走在高專的走廊上,步子不快不慢,嘴角掛著那個標誌性,讓人分不清是好心情還是壞心情的笑。
讓你給我帶面,現在我沒吃到。
肚子空空的,現在火氣有點大啊。
這才幾天不見,夏油傑居然學會把校園霸凌,把同期扔在宿舍里餓肚子。
自己跑沒影了。
居然敢反抗了?
我必須給你治治。
言祀正想著怎麼報答夏油傑小朋友,拐過走廊轉角,說曹操曹操到。
夏油傑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個袋子,袋子裡裝著兩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已經涼透的豚骨湯。
他走在走廊上,步子和平時一樣平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頭上有塊不太明顯的紅印,那是在墓碑上抵出來的。
夏油傑看見了言祀。
紅色短袖,黑色長髮,紫色眼睛,眉心一點紅,很漂亮。
和早上在他床上看見的那個幻覺一模一樣。
夏油傑視線在言祀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張臉忽然和腦子裡另一張臉重疊在一起。
血肉模糊的,眼眶被貫穿的,脖子被捅穿的,躺在停屍間鐵床上身體冰涼而僵硬的臉。
他緩緩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手指把裝著空碗的袋子攥得緊了一點。
言祀站在走廊中間,看著夏油傑從他面前走過,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嘿,還敢裝瞎子!
他伸手攔住夏油傑的去路,手臂橫在夏油傑胸前,似笑非笑地問:「我面呢?」
夏油傑停下腳步。
他掃了眼周圍。
走廊上安安靜靜,沒有人經過。
言祀的幻影站在他面前,攔著他的去路。
夏油傑沉默了片刻,垂下眼,聲音輕輕地說:「剛剛我和你一起吃了。」
「嘿!」言祀笑了。
一起吃了?
那我肚子為什麼還是空的?
才幾天不見,夏油傑小朋友居然敢說謊話了。
以前那個被他騙得團團轉,他說「我和五條生了孩子」都會先信一半再反應過來。
被他氣極了也只是嘆口氣說「你早晚會遭報應」的夏油傑,現在居然學會面不改色地對著他的臉編謊話。
變壞了,絕對是變壞了。
必須狠狠教育,幫他改正回來。
我得讓你嘗嘗什麼叫鐵拳教育。
「你真和我一起吃了?」言祀又問了一遍,開始掰手指。
指節被他按得咔咔響,拇指壓過食指,然後是中指,一根一根按過去,節奏不快不慢,和他在訓練場上拿起木棍暴揍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之前活動手腕的動作一模一樣。
夏油傑沒有注意到那些細微的咔咔聲。
他提起手裡的袋子,搖了搖裡面那兩個空碗,碗沿上還沾著已經乾涸的湯漬:「是,都吃完了。」
好!
居然還挑釁我。
「好好好,夏油傑你做得好!」言祀拍了拍手,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欣慰」。
聽見「幻覺」在誇他,夏油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輕,和他每天早上對鏡子裡那個黑眼圈濃重的自己說「早上好」時一樣。
他確信自己正在和幻覺和平相處,就像這七天來他反覆練習的那樣。
接受幻覺,不抗拒幻覺,這樣幻覺就不會突然消失。
夏油傑把袋子放下來,等著這個幻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從走廊里消散。
「嘭——」
言祀的拳頭精準地砸在夏油傑頭頂正中央。
夏油傑整個人被打得往下一沉,膝蓋微彎,空碗在袋子裡咣當咣當地晃。
頭頂傳來熟悉的鈍痛,從頭皮蔓延到顱骨,再從頭骨傳到大腦深處。
他一隻手捂著腦袋,手指按在頭頂那個正在鼓起的小包上,觸感溫熱而微凸,緩緩抬起頭。
視線從那個紅衣黑髮的人胸口一路往上移,最後停在那張臉上。
紫色眼睛正彎著看他,眉心的那點紅在午後的光線里格外鮮艷,嘴角還是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弧度。
「言祀……」
夏油傑張開手,試圖說點什麼。
「喲呵,你還敢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