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這回是真在思考,是不是給夏油傑打出什麼奇怪屬性了。
哪有被人暴揍一頓,揍得滿頭包,臉上青紫一片,嘴角還在往外滲血,然後躺在地上忽然笑起來,認認真真道謝的?
七海和灰原每次挨揍都會趴在地上發出瀕死的哀嚎。
五條悟挨揍之後會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用那種委屈巴巴的眼神看他。
沒有一個會在挨完揍之後笑著說「真好」,更沒有一個會在被他治療完臉上的傷之後把臉往他手上蹭。
這不★★嗎?
言祀尋思自己也沒下輕手啊。
夏油傑再次靠近,抱了過來。
不是之前那個直接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的抱法,現在更禮貌,更小心翼翼。
身體微微前傾,手臂繞過他的肩膀,手掌虛按在他後背上。
挨得很近但又努力不讓自己靠得太緊,留下那麼一點點距離,好像怕一用力言祀就會從懷裡碎掉。
言祀被他這個抱法搞得很迷惑。
抱就抱,不抱就不抱,這半抱不抱的算什麼?
但夏油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夏油傑最多在他靠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給他披條毯子,或者在訓練場上他揍人揍累了的時候遞一瓶水。
不會主動抱他,不會把臉貼在他臉上,不會用這種生怕他消失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圈住他。
「鬆開。」
「好。」
夏油傑鬆開,手臂垂回身側,站直身體。
「你一半壽命被我截了。」言祀又重複了一遍,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聽清楚他剛才在說什麼。
不是「我借了你一點生命力」,不是「我共享了一下你的咒力」,是他把夏油傑的壽命分走了一半。
夏油傑現在能活多久,取決於這一半能撐多久。
「我聽見了。」夏油傑點點頭,嘴角還是那個淡淡的弧度,語氣溫和:「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丟下我。
在夏油傑理解里,言祀臨死前把共享纏在他身上,是因為言祀選擇了他。
在死亡的最後一秒,言祀沒有鬆開他,也沒有放棄生命。
一個一直帶著死志的人,在死亡前有了求生意識。
這個認知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言祀看著夏油傑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理解劇情怎麼是這個展開方式。
正常來說,被他分走一半壽命的人應該生氣,恐懼。
應該質問他「你憑什麼拿走我的命」。
怎麼夏油傑不但不質問,還感激涕零地抱著他說「謝謝你沒有丟下我」?
這人的腦迴路到底是什麼構造?
言祀也從來不為難自己,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懶洋洋地朝夏油傑擺擺手,示意他先去和五條悟匯合,說:「我要回別墅看看兩個孩子,等會兒再去甜品店找你們。」
夏油傑安靜看了言祀幾秒,點點頭。
…………
言祀轉身朝別墅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想了想,換了個方向,朝醫療室走去。
醫療室的門虛掩著,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間漏進來,在白色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條。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薄荷味棒棒糖混在一起的熟悉氣味。
硝子沒抽菸,菸灰缸乾乾淨淨地擱在桌角,煙盒和打火機被收進了抽屜里。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根沒拆封的棒棒糖,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醫學期刊,但視線沒有落在紙頁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硝子……」言祀朝她揮了揮手,正準備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甜品店,還沒說完。
家入硝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抱了過來。
安靜的,輕輕的擁抱。
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的肩窩,短髮蹭過他的下巴,帶著消毒水和一點點菸草殘留的氣味。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呼吸溫熱而均勻地落在他紅色短袖的領口邊緣。
又是一個擁抱。
像一個人抱著她死去的愛貓。
「剛剛,對不起。」
家入硝子的聲音很冷靜,但尾音在發顫,和她在停屍間裡對著他縫滿縫合線的屍體說「人渣」時一樣。
明明在發抖,卻還要用最平穩的語調說話。
硝子指的是剛剛和言祀見面就甩了他一拳那件事,她以為是惡作劇,以為言祀又在騙他們玩,所以她用盡全力打了那一拳。
「沒事兒。」言祀無所謂。
那一拳對他來說和撓痒痒差不多,何況他還躲了後面的好幾拳,還帶著她在房檐上跑了一圈。
比起五條悟咬他脖子把疼痛共享反彈回去那一下,硝子這一拳簡直是溫柔級別。
也不知道那死貓發什麼貓瘟,嘎嘣咬他一口。
現在想想還是生氣。
要不把死貓大四吧?
家入硝子抱著言祀,手指輕輕攥緊他後背的布料,又慢慢鬆開。
她沒有哭,但呼吸比平時更深更慢,像是在反覆確認懷裡這個人的體溫和心跳。
那根沒拆封的棒棒糖還捏在她手裡,塑料包裝紙硌在言祀的後背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幾秒後,家入硝子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睛還是那雙淡漠的深棕色眼睛,但眼眶有一圈不太明顯的微紅。
「你帶回來的禮物我收到了。」硝子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手指把棒棒糖揣回白大褂口袋裡。
「沖繩那邊賣的貝殼之類的東西很好看。裙子也很好看。」
言祀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嘴角翹起來:「當然,我的眼光可是非常棒的。」
他注意到硝子沒有像平時那樣罵他「人渣」,沒有用那種「你再得意我就把菸頭摁在你臉上」的眼神看他。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白大褂的口袋邊上露出一截棒棒糖的棍子,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摩挲著那根沒拆封的糖。
「硝子,一起去甜品……啊,對,你不愛吃甜品。沒事,你先去貓貓常去的甜品店等我,我去看看孩子。」
言祀轉身朝門口走去,紅色短袖在醫療室冷白的燈光下格外鮮艷。
走了兩步又回頭,彎起眼睛朝硝子揮了揮手:「等會兒見。」
硝子朝前走一步,想攔,但又站在原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