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推開別墅的門時,客廳里安安靜靜。
窗簾拉開了一半,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地毯上。
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正在播一個兒童節目的片尾曲。
沙發上,伏黑津美紀抱著兔子布偶窩在角落裡,兩條小辮子有點歪了,皮筋的顏色是夏油傑今天早上給她扎的淡藍色。
她低著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兔子耳朵,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看起來安靜而乖巧。
旁邊的地毯上,伏黑惠盤腿坐著,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繪本,手裡捏著一支蠟筆。他沒有在畫畫,只是在繪本的空白頁上來回塗著一些沒有形狀的線條。
津美紀先聽到開門聲。
她抬起頭,那雙棕色眼睛在看見門口那個紅色身影的瞬間猛地睜大。
兔子布偶從她懷裡滑落,滾到地毯上。
她張了張嘴,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蓄滿淚水。
「言……言……」
伏黑津美紀叫不出完整的稱呼,只能重複這個單字,每重複一次眼淚就掉得更凶。
她從沙發上滑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整個人撲過去,小手攥住言祀的褲腿,把臉埋進他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來。
伏黑惠在津美紀滑下沙發的那一刻就轉過了頭。
他沒有哭,沒有撲過去,只是安靜地放下蠟筆,把繪本合上放在一邊。
伏黑惠的眼睛很大,深藍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言祀的身影。
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手指攥緊了褲腿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言祀低頭看著抱著他膝蓋哭成淚人的津美紀,彎腰把她撈起來抱在懷裡。
津美紀立刻摟住他的脖子,把濕漉漉的臉埋進他的頸窩。
言祀一手托著津美紀,走到地毯旁邊,低頭看著還盤腿坐在原地的伏黑惠。
惠仰著頭看他,那張臉太小,和伏黑甚爾有點像,等大一點,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了。
那小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睫毛在極其細微地抖動。
伏黑惠這幾天見過夏油傑把言祀的遺物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紙箱。
被帶去墳前看望言祀時,見過五條悟在言祀墳前坐了好幾個小時。
也見過硝子姐姐眼裡有淚,但沒落下來。
這些畫面塞進他腦子裡,他太小了,不知道怎麼處理,只能先把它們壓著。
現在言祀回來了,他更加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言祀騰出另一隻手,揉了揉伏黑惠那顆支棱著的海膽頭。
手指穿過又黑又硬的髮絲,掌心在惠頭頂停了一拍。
「怎麼,不認識我了?」
伏黑惠被他揉得微微往前晃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小手,抓住言祀的紅色衣角。先是試探性地輕輕攥著,然後越攥越緊,指節透過布料按在言祀的腰側。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你回來了。」
「嗯。」言祀把津美紀往上託了托,又揉了一下惠的頭髮。「回來了。」
伏黑惠把臉靠在言祀腿邊,沒有哭,但攥著衣角的小手一直沒有鬆開。
言祀抱著津美紀在沙發上坐下來,惠跟著挪到沙發邊上挨著他坐下,安靜地靠在他身上。
言祀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這兩個孩子名義上是他和五條悟的。
津美紀是一億日元買來的,惠是十五億買來的。
然後上的五條家戶口。
言祀覺得給孩子錢花,不揍孩子,不凶孩子就是完美父母了。
但顯然夏油傑不這麼認為,而且這兩個孩子對夏油傑的依賴程度遠高於他和五條悟。
言祀低頭看了看還在抹眼淚的津美紀,又看了看靠在他身上不肯鬆手的惠。
「惠。」言祀側過頭,壓低聲音:「我和五條悟可能要離婚了。我和夏油傑在一起,你跟誰?」
是跟著五條悟,還是跟著自己,或者跟著夏油傑呢?
叛逃的時間快了吧?
又要殺不少人啊。
平行世界裡的五條悟在搞改革,這個世界也搞改革的話,會很無聊。
乾脆玩點大的咯。
伏黑惠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他張了張嘴,明顯被這個消息打了個措手不及。
有人問你「爸爸媽媽離婚了,你跟爸爸還是跟媽媽?」換你,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甚至覺得問問題的人是傻★。
但是問這個問題的是你爸爸或者媽媽,那就更不妙了。
因為他們可能真要離婚了。
伏黑惠還太小,四五歲,並沒有理解話里的深意。
言祀看著惠那張小臉上終於浮出的困惑,滿意地翹起嘴角,拍了拍他的腦袋:「行了,騙你的。」
…………
言祀左手牽著伏黑津美紀,右手牽著伏黑惠,從計程車上下來。
津美紀已經不哭了,只是眼眶還紅紅的,小手緊緊攥著言祀的手指,時不時仰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
伏黑惠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的右手握得很緊,指節扣在言祀的掌心裡,一路上都沒有鬆開過。
言祀剛下車,還沒站穩,一個白毛就從甜品店門口竄了過來。
五條悟的速度快得和他平時搶最後一個喜久福時不相上下,白髮在秋日午後的陽光里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
他衝到言祀面前,整個人往言祀身上蹭,鼻尖拱進言祀的頸窩,手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言祀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識鬆開津美紀,右手還牽著惠。
五條悟的體溫隔著襯衫傳過來,呼吸急促而濕熱地打在他的鎖骨上,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五條悟蹭了兩下,又抬起頭,蒼藍色的眼睛盯著言祀看了片刻,然後又蹭回去,手臂收得更緊。
言祀似笑非笑,直接動用愛的鐵拳。
「嘭」的一聲,骨節精準地敲在五條悟頭頂正中央。
五條悟捂著腦袋蹲下來,白髮從指縫間支棱出來,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委屈地喊「好痛」。
他只是蹲在那裡,仰頭看著言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津美紀在旁邊歪著頭看五條悟,小聲問:「悟媽媽又挨揍了?」
惠面無表情地回答:「嗯。」
言祀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白毛。
從早上在走廊上撞見五條悟開始,這隻貓就一直在用各種方式確認他的存在。
六眼看,手摸,牙齒咬,整個人往他身上拱。
復活之後這貓的情緒就沒正常過,剛才在甜品店等了這麼久,應該已經吃掉好幾盒喜久福了,居然還這麼反常。
「你到底怎麼了?」言祀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切的困惑。
五條悟蹲在地上,捂著腦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說:「想你。」
言祀:?
我沒死幾天吧?
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