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的眉毛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死幾天吧?
仔細算算,從伏黑甚爾一刀捅穿他腦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七天。
七天而已,五條悟的語氣卻像是想了很久。
?
五條悟垂眸。
從言祀被天逆鉾捅穿後腦倒在石階上的那一刻開始,從他自己學會反轉術式從地上爬起來,從感受言祀身體已經涼了的那一刻開始。
每天,每時,每刻。
吃喜久福的時候在想,坐在墳前的時候在想,凌晨從噩夢裡驚醒的時候也在想。
想為什麼甜品不甜了,想為什麼心臟一直在疼反轉術式治不好,想那個叫他「死貓」的人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今天早上在走廊上,他看見言祀從天而降踩在他肩膀上,喊「五條悟,啟動」。
他以為是夢。
所以五條悟選擇先握住了言祀的腳踝。
腳踝是溫熱的,踝骨的突起硌在他掌心裡,脈搏在皮膚下穩定而有力地跳動。
然後他才敢把臉埋進言祀的脖頸里,用牙齒咬破那根跳動的動脈,嘗到血腥味被言祀開疼痛共享,差點疼懵後之後才確信。
是活的。
五條悟想了太久,所以確認之後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能說這兩個字。
「想你。」
聽見五條悟又重複了一遍。
言祀往後仰了仰,拉開一點距離,紫色眼睛上下掃了一遍五條悟,做出判斷:「說話怎麼gay里gay氣的,我拒絕男銅。」
他迅速抬手在兩人之間畫了個叉,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五條悟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想湊近又不敢太近的姿勢,白髮被秋風吹得有點亂。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
「想你」。
就兩個字,怎麼就被鑑定成男銅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腦子裡飛速運轉,試圖找到自己突然被貼上「男銅」標籤的邏輯起點,但找了一圈發現根本沒有。
「別痴心妄想了,死貓,我是柏拉圖。」言祀面不改色地補充道。
五條悟的表情在墨鏡下面經歷了一次非常複雜的重組。
首先他花了好幾秒來理解「柏拉圖」在這個語境下的含義,這種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自我定位聲明。
然後五條悟花了更久來思考為什麼言祀會覺得自己需要對他發表這個聲明。
蒼藍色的眼睛從墨鏡上方露出來,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他沒有搞男銅的意思。
他是真的沒有搞男銅的意思。
他只是見朋友死而復生,太高興了,想擁抱,想確認他存在,想離他近一點。
朋友之間擁抱很正常吧?
摯友之間把臉埋進對方脖頸里確認心跳和體溫也很正常吧?
咬一口嘗嘗血是不是甜的也很正常吧?
不對,咬一口好像確實不太正常,但那是因為他以為言祀是假的,為了鑑定一下。
這能銅算嗎?
這不算吧?
五條悟覺得他只是在用一種最強的方式來確認摯友的真實性,這和男銅有什麼關係?
這簡直是造謠!
五條悟終於從混亂的思緒(小無量空出)里找到了可以反駁的點:「造謠!這是造謠!」
言祀倒是無所謂地擺擺手,語氣欠欠的:「喲,急眼了。」
他偏著頭,紫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五條悟越是急得跳腳,他越是淡定,甚至還把手插進了口袋裡,姿態懶散地靠在甜品店門口的電線桿上。
微微昂頭:
「愛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你喜歡我,夏油傑喜歡我,硝子喜歡我,惠和津美紀喜歡我,這都很正常。」
「愛我是人之常情,不必自卑。」
言祀每點一個名字就豎起一根手指,好像他在宣布一條已經被無數次驗證過的自然定律。
被點名的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
伏黑津美紀眨了眨還紅著的眼睛,歪著頭想了片刻,好像確實是哎。
言哥哥會給她扎辮子,會給她零花錢,會把她從那個破舊的公寓裡接出來讓她住進有大院子的大房子,還會讓傑哥哥每天來陪她。
她喜歡和言祀待在一起。
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伏黑津美紀用力點了點頭,非常認真地附和道:「嗯,喜歡言哥哥。」
雖然言祀讓兩個孩子叫爸爸,但兩個孩子沒喊,要麼喊言哥哥,要麼喊言祀哥哥。
伏黑惠則陷入了沉思。
他小手還攥著言祀的衣角沒有鬆開。
說喜歡,好像確實是。
言祀會給他買布丁,會把他放在五條悟背上當伏地挺身的負重,會買禮物買玩具。
但是說喜歡,總感覺很奇怪。
伏黑惠糾結了好一陣,表情嚴肅地繼續低頭沉思。
剛剛看見五條悟從店門口竄出去,現在就站在店門口的夏油傑提著一袋剛買的甜品,甜品袋上印著那家五條悟常去的限量甜品店的logo。
他剛付完錢就聽見外面一陣嘈雜,推開店門正好聽見言祀在點名。
「夏油傑喜歡我。」
夏油傑的動作頓了一下,停在甜品店門口,門把手還沒鬆開。
他什麼時候說過喜歡言祀?
他每天早上第一個去食堂給言祀買拉麵加雙份叉燒。
他每次被言祀揍完之後都不還手只是躺在地上無奈。
他在言祀死後每天去墳前站好幾個小時,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碑上描摹那兩個字。
他把言祀的遺產分給兩個孩子和需要幫助的人,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去學中文,用磕磕絆絆的中文給那些中國機構寫郵件。
這些算什麼?
算是對摯友的愛護。
夏油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袋甜品,那是給言祀買的,五條貓貓剛剛已經吃了不知道多少甜品,塞不下了。
夏油傑沉默了好幾秒,嘆了口氣。
言祀還是那個言祀。
混蛋還是那個混蛋。
夏油傑拎著甜品袋默默走到言祀旁邊,把袋子遞過去,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人善被人欺的溫和與無奈。
家入硝子靠在甜品店門口,嘴裡叼著一根剛拆開的棒棒糖,穿著黑色高專制服。
她聽見言祀那句「硝子喜歡我」,也是愣了一秒,然後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似笑非笑地看向言祀。
她沒有反駁。
當然,這不是因為她真的喜歡這個天打雷劈的惡劣混蛋,是因為反駁了也沒用。
家入硝子試過太多次了。
在食堂見面時言祀就說「那你不要愛上我哦硝子」,她罵了句「人渣」以為事情就過去了。
然後這個混蛋就開始隔三差五地送裙子,送首飾,送貝殼風鈴,往醫務室門口掛假骷髏頭,說什麼「刷npc好感。」
家入硝子罵他不知道多少次,他笑嘻嘻地說「謝謝誇獎」。
她打他,要麼言祀跑路,要麼挨打後繼續犯賤。
現在他說「硝子喜歡我」,她還能說什麼?
沒招了。
真沒招了。
寡婦被造謠的無力感。
這混蛋還是原來那個該死的混蛋,造謠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入硝子看著言祀那張笑眯眯的臉,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點評「人渣。」
五條悟站在原地,墨鏡已經滑到鼻樑下方,蒼藍色的眼睛在言祀,夏油傑,硝子和兩個孩子之間來回彈跳。
「等等——傑你怎麼不反駁?硝子你怎麼也不反駁?你們就讓他這麼造謠?」
夏油傑把甜品袋塞進言祀手裡,語氣平靜:「反駁有用嗎。」
他嘴角微微上揚,捉弄摯友明顯覺得很好玩。
硝子靠在門框上,棒棒糖棍在嘴角輕輕翹了一下,存了點逗貓的心思:「沒有。」
言祀聳聳肩,想當然的接受了:「我說了,愛我這是人之常情~」
五條悟:…………
沒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