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五條悟把剩下的幾樣甜品也一起挪了過去。
花花綠綠的甜品盒在言祀面前排成一排，像一道小型的甜品防線。
想了想，五條悟又把其中一盒挪回自己這邊。
不是捨不得，是那個口味不太甜，不適合給嘴裡發苦的人吃。
他抬頭，發現坐在對面的硝子正看著他。硝子什麼也沒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烤好的牛舌夾進自己碗裡，繼續吃飯。
夏油傑把津美紀圍兜上沾的醬汁擦乾淨，順手把惠碗裡涼了的烤肉換了幾片新烤的。
五條悟推甜品的小動作他全程看在眼裡，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條悟吃著那不太甜的甜品。
剛才他把最甜的幾樣都推給了言祀，自己留著的是口味偏淡的抹茶布丁和黑糖寒天。
但很奇怪，這些平時他覺得甜度不夠，吃兩口就會丟給夏油傑幫忙消滅的東西，此刻進入嘴裡卻非常甜。
甜得他不由自主彎起眼睛。
五條悟把手裡的黑糖寒天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嚼了兩下，又拿起抹茶布丁挖了一大勺。
甜的。全部都甜的。
從言祀回來開始，
從他咬破那根跳動的動脈嘗到血腥味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開始，
從他蹲在地上捂著被揍出來的包抬頭確認那雙紫色眼睛確實是亮著的開始。
所有東西都恢復味道了。
「甜的。」
五條悟聲音低低的，語氣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然後他把臉埋進言祀肩膀上的紅色布料里。
毛茸茸的白色腦袋不停地往言祀身上蹭，鼻尖拱過肩胛，額頭抵著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喜久福糯米粉和烤肉焦香的味道。
言祀正在吃夏油傑剛遞過來的一盤新烤的牛舌，被這白毛蹭得差點把醬汁滴在桌上。
他轉頭看著肩膀上這顆還在持續往他頸窩裡鑽的腦袋，不理解地說：「你傻★吧，甜品不是甜的還能是苦的？」
言祀說完挖了一勺芒果布丁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
對他來說甜品一直是甜的，死掉之前是甜的，在平行世界裡也是甜的，復活之後也是甜的。
言祀不知道這貓在他死之後吃了七天沒味道的喜久福，坐在他墳前對著墓碑困惑地翻來覆去地看包裝袋上的成分表。
五條悟沒有反駁。
他沒有說「之前那些天所有甜品都不甜」，沒有說「我在你墳前吃了好多個沒味道的喜久福」，沒有說「我換了三家店買了五種口味全部不甜」。
五條悟只是繼續往言祀身上蹭，每吃兩口甜品就蹭一下，像是要把這個人的氣味重新刻進自己的神經系統里。
言祀的體溫隔著襯衫傳過來，五條悟蒼藍色的眼睛半眯著，睫毛掃過言祀的脖子，呼吸里有抹茶的微苦和芒果的清甜。
言祀終於忍不住了。
這貓從他復活開始就不正常，在走廊上咬他脖子，蹲在甜品店門口說「想你」，現在吃個甜品還要往他身上拱，每兩口就蹭一下。
他的五感是正常人一百倍，被這麼蹭來蹭去，每一根頭髮絲掃過皮膚都能感覺到，每一道呼吸落在鎖骨上都像羽毛撓過。
難受。
「死貓，你身上長虱子了？」言祀把牛舌咽下去，放下筷子，開始掰手指。
「沒有。」五條悟的聲音悶悶的，臉還埋在言祀肩膀上的紅色布料里，手臂不知什麼時候又環上了他的腰，「我開心。」
「嘭——」
五條悟抱著腦袋，頭頂鼓起一個新鮮的小包。
他終於從言祀身上挪開了，靠回自己椅背上，但嘴角還是翹著的，手也沒完全收回來，還搭在言祀椅背上。
烤肉在烤盤上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炭火里，濺起一小簇金紅色的火花。
桌上的空盤越堆越多，生菜葉的殘渣和蘸醬的小碟子混在一起。
五條悟面前的甜品盒已經空了大半，剩下的幾盒被言祀和兩個孩子瓜分乾淨。
五條悟本人正靠在椅背上，一邊揉著頭頂那個還沒完全消下去的小包，他沒用反轉術式，一邊用另一隻手不死心地搭在言祀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
烤肉店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把外面東京的夜色模糊成一團暖黃色的光暈。
這頓飯從傍晚吃到了天黑，中間加了好幾次菜。
五條悟在第三次加菜時豪氣地一揮手說「隨便點反正是我請客」，然後被言祀追加了兩份最貴的和牛拼盤。
言祀花錢從來不猶豫，花自己的錢也是這樣，花別人的錢也是這樣。
錢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夏油傑什麼都沒點，但烤好的肉大半都進了兩個孩子的碗裡和他自己的碗裡。
他最近瘦了不少，硝子在飯桌上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說了句：「你也多吃點。」
夏油傑笑了笑，也吃了不少。
七海建人從頭到尾都在負責烤肉。
他的烤技在咒術高專內部早已得到了公認，每一片肉都烤得外焦里嫩，肥瘦相間的和牛在鐵網上翻面時發出悅耳的滋滋聲。
灰原雄時不時遞上新切好的蒜片和辣椒圈，兩個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言語交流。
只是偶爾七海抬頭看向長桌另一端那個正把五條悟的芒果布丁搶過來塞進嘴裡的紅色身影，會短暫的多看幾眼，再低頭繼續翻烤。
「我明天要去大阪出差。」
五條悟把最後一個草莓大福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含含糊糊地說，「最近我好忙的。」
言祀挑起一邊眉毛。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偏頭看向五條悟，紫色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亮得不太正常。
這個世界的四天災還在。
真人不確定活著沒。
但其餘三個可還活著。
言祀打算把那幾個小玩意帶給夏油傑當叛逃禮物。
所以，言祀開口：「我也去。」
語氣平淡，言祀幾乎不徵求意見，每次認真說話，都是宣布一個既定事實。
五條悟嚼著草莓大福的動作停了一下。
五條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甜品盒裡最後一個抹茶布丁推到言祀面前，然後別過頭去。
「隨便你。」
但五條悟本人已經愉快的哼歌了。
是言祀經常哼著的那個調調。
夏油傑在旁邊給津美紀擦嘴角的醬汁，聽到這段對話後抬起頭看了言祀一眼。
夏油傑把紙巾放下，給津美紀重新紮了一下歪掉的辮子，語氣和平時幫五條悟收拾爛攤子時一模一樣：「路上小心。」
「知道了，夏油媽媽。」言祀拖長尾音，朝他眨了眨眼。
兩個孩子被七海建人一手一個先帶回別墅了。
津美紀趴在七海肩膀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在迷迷糊糊地問「言祀哥哥明天還來嗎」。
七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會的。」
伏黑惠被七海牽著，安靜地跟著走，走出店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五條悟站在烤肉店門口，夜風把他的白髮吹得有點亂，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一角。
他在翻手機上的行程安排，蒼藍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冷光下格外亮。
五條悟邊翻邊頭也不抬地說：「我明天早上七點出發。你別遲到……算了，你會遲到，我六點半去叫你。」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朝言祀晃了晃手。
五條悟似乎可靠了一點，有了點大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