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今天心情很好。
他走在高專的山道上,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伴手禮,每一袋都塞得滿滿當當。
保溫袋裡裝著北極圈帶回來的馴鹿巧克力和莓果馬卡龍,行李箱上掛著小木雕狐狸和裝標本的玻璃框,圍巾和果醬用單獨的紙袋分裝好。
東西很多,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重。
四天了。
印度那邊的任務,歐洲那邊的任務,北極圈的任務……
整整四天,那群老橘子把他扔到那麼遠的地方,害得他連言祀復活後的第二個周末都沒能陪在身邊。
不過沒關係,他每天都給言祀發消息,言祀也每天回。
有時是甜品照片,有時是路邊野貓,有時是自拍。
自拍很漂亮。
昨晚,五條悟提前發了消息:「明天回來,給你帶了超超超超好吃的巧克力。」
言祀回了一個「嗯」。
就一個字,但五條悟盯著那個字笑了好一會兒。
等會兒先去找言祀。
他應該在別墅里陪兩個孩子,或者在訓練場上揍七海和灰原。
先抱一抱,四天沒抱了。
上次出任務之前在走廊上抱的那一下太匆忙,他只來得及把臉埋進言祀頸窩裡。
只來得及確認這個人是活人,是熱的,是真實的。
這次他想好好抱,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感受屬於活人的心跳。
言祀大概會不耐煩地推他,會說「死貓,滾遠點」。
會一拳砸在他頭頂正中央。
他大概會在挨揍之後繼續往上蹭,把言祀整個人圈進懷裡,把臉埋進那些柔軟的黑色髮絲里。
聞他身上特有的氣息,草莓糖的甜膩,還有宿舍里那款草本沐浴露的清香。
四天沒聞到了。
從校門口到訓練場的路上他遇到了好幾個輔助監督。
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有的欲言又止,有的低下頭匆匆走過,有的在他走過去之後回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五條悟他沒有在意。
他現在只想找到言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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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空無一人,木樁安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里,沙地上散落著上次訓練留下的腳印。
七海和灰原不在,夏油傑也不在。
五條悟轉了個方向,出了咒術高專,朝別墅走去,推開別墅的門。
客廳里安安靜靜,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在地毯上投下幾道金色光帶。
津美紀的兔子布偶端端正正地擺在沙發角落,惠的繪本合好放在茶几上,冰箱裡有新添的布丁和牛奶。
但依舊沒有人。
五條悟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言祀平時也會亂跑,但不會在明知道他今天回來的情況下跑得無影無蹤。
夏油傑如果出任務了,不在的話,會給他發消息。
硝子今天早上發的那條消息也怪怪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說有什麼事。
這在硝子的聊天記錄里極為罕見,她不是那種會主動問別人行程的人。
五條悟掏出手機,想給言祀打電話。
還沒來得及撥號,屏幕先亮了。
來電顯示是夜蛾正道。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句「老師我在找肉包子他跑哪去了」,夜蛾正道的聲音已經從聽筒里沉沉地壓過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千斤重物碾過:「悟,先回高專,我有事要和你講。」
…………
夜蛾正道辦公室里,空氣沉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夜蛾正道站在五條悟面前,沉默了好一陣。
他的嘴唇動了動,那些話在喉嚨里滾了好幾遍,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夏油傑殺死村民一百一十二人,叛逃。已經是詛咒師了。」
五條悟的腦子還在發懵。
他手裡還提著那袋北極圈帶回來的馴鹿巧克力,保溫袋的邊緣硌在指節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往上蔓延。
五條悟在努力理解這幾個詞連在一起的意思。
夏油傑,叛逃,詛咒師,殺了一百一十二個村民。
這些詞每一個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夏油傑是高專最靠譜的人,會幫他收拾爛攤子,會在言祀揍他時站在旁邊遞毛巾。
殺了一百一十二人?
傑?
哪個傑?
什麼時候的事?
四天前他走的時候還在宿舍門口跟他揮手,還說了句「路上小心,別給輔助監督添麻煩」。
怎麼忽然就叛逃了?
忽然就殺人了?
一百一十二個村民……
普通人。
一百一十二個普通人。
五條悟張了張嘴,想從喉嚨里挖出一句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夜蛾正道的下一句話已經到了。
「言祀殺了十四位咒術高層相關成員以及他們全家,總數達到二百七十一人。已經被咒術界列為必殺對象了。」
五條悟的腦子徹底停止運轉。
殺了兩百七十一人。十四位高層,加上他們的家人。
言祀殺人?
是的,言祀會殺人。
他在島根的海邊殺過詛咒師,他殺人的時候從不猶豫。
但高層?
那些坐在京都會議室里的老頭子?
為什麼要殺他們?
五條悟並不知道高層實驗的事情,言祀沒提,也沒人告訴他。
在五條悟的記憶里,他離開日本時言祀還笑嘻嘻地搶了他最後一個草莓大福,說「貓貓記得給我帶禮物哦,不帶就打死你哦~」
四天,短短四天。
五條悟看著夜蛾正道那張嚴肅到近乎灰敗的臉,他忽然笑了起來。
「老師,你在開玩笑嗎?」五條悟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雀躍,像是在用笑聲堵住某個正在裂縫中蔓延的東西。
五條悟下意識覺得這是個荒謬的玩笑,覺得夜蛾正道被言祀那混蛋抓住了什麼錯處,所以被迫表演。
五條悟笑得很大聲,整個辦公室都在震,走廊里的輔助監督大概都聽見了。
「老子覺得這兩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他把手裡的伴手禮袋子擱在桌上,保溫袋裡的馴鹿巧克力撞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五條悟還在笑,肩膀在抖,墨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截,蒼藍色的眼睛在鏡片上方露出半隻,裡面沒有任何笑意。
「不是玩笑。」
夜蛾正道的聲音很沉,沉到能把所有試圖逃避的妄想都壓回現實里。
五條悟瞬間沒有任何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