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昏昏沉沉地清醒過來。
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剛才被那個人一拳敲在頭頂正中央,感覺要被打死了。
身體卻很溫暖。
自從被關進那個鐵籠子之後他就沒感受過這種溫度了。
平安時代的夜晚冷得刺骨,鐵籠子吸走了他所有的體溫,破布根本擋不住寒氣。
而現在他裹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里,能感覺到四肢正在慢慢回暖。
他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四隻眼睛悄悄睜開一隻。
那隻眼睛正好對上一雙極其漂亮的紫色眼睛,含著笑。
那雙眼睛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里的四隻眼睛和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喲呵,還裝睡呢?」
尾音拖得又懶又軟,帶著一種逗弄寵物般的愉快。
小孩下意識想攻擊。
他有四隻眼睛,四隻手臂,自從出生起就被稱作「怪物」「異端」「低劣的東西」「卑賤」。
被轉賣,被抓去供貴族當寵物一樣逗弄,供所有人當稀奇物件一樣圍觀,被折磨,被玩弄,被關在鐵籠子裡扔在戰場上當作不祥的象徵。
每天都很疼,吃不飽,又冷。
後來在幾次瀕死時他發現自己能治療自己。
但還是疼,還是會餓,還是會在夜晚冷得發抖。
每一次籠子打開,迎接他的都是新的折磨。
所以每一次籠子打開,他都要先攻擊。這是他在無數疼痛中學會的唯一規則。
但這次不一樣。
他剛動了一下,四條手臂還沒來得及抬起來,帶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攻擊第二次的話,我就殺了你哦~」
語氣依舊是那個懶洋洋的調子。
沒有任何威脅的語調,沒有任何加重語氣的強調,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沒變。
小孩的第六感在這一刻尖嘯起來。
危險危險危險。
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他的四隻眼睛全部睜開了,紅色瞳孔在火光照映下劇烈收縮。
他見過很多人,他們的眼睛裡帶著恐懼,厭惡或興奮,所以他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但這個人的眼睛裡只有一種被逗樂了的愉悅。
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寵物一樣。
說話溫柔帶笑,但卻讓人後背發涼。
如果敢再攻擊,那就殺掉。
和踩死一隻螞蟻一樣。
小孩的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反應,他打不過。
四條手臂慢慢垂下來,貼在身側,被毛茸茸的毯子蓋著。
那四隻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面前的人,但已經沒有了攻擊意圖。
他想活著。
他想吃飯。
這個人在笑,但他不是安全的人。
這個人比之前所有折磨過他的人加起來都要危險。
但他身上是暖的,面前的火堆是暖的,火上烤著的肉正在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炭火里濺起一小簇金紅色的火花。
那股肉香一個勁地往鼻子裡鑽,鑽得他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咕嚕聲。
餓。
好餓。
言祀歪了歪頭,看著這個四眼小鬼把剛抬起來的四條手臂又乖乖放下去,滿意地彎起眼睛。
言祀抬手把小孩連同蓋著小孩的毯子一起提起來。
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和四隻瞪得圓圓的紅色眼睛。
他把這個粉毛小鬼拎在眼前,四隻眼睛對著兩隻眼睛,近得幾乎能碰到彼此的睫毛。
言祀彎起眼睛,聲音帶笑:「叫什麼名字?」
小孩愣了幾秒。
好漂亮。
聽清言祀的問題。
他沉默了好一陣。
四隻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攥著毯子邊緣的手指。
「……沒有。」
其實是有,但小孩不願意被人知道。
那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了。
只是幾個很惡劣的字,從那些把他關在籠子裡的人嘴裡吐出來的詞。
不是帶著愛的名字,是帶著厭惡和恐懼的烙印。
他不想說。
「那以後你就叫宿儺了。」
言祀把小孩放在地上,毯子裹著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才站穩。
小宿儺抱緊自己身上的毯子,用臉蹭了一下邊緣。
很軟,很溫暖。
小孩天生嚮往溫暖柔軟的東西,就像恆河猴實驗中那些選擇了毛絨媽媽的小猴子。
哪怕這個溫暖會伴隨危險。
所以,哪怕這個給他溫暖的人剛才還說「攻擊第二次就殺了你」,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臉埋進毯子裡。
因為鐵籠子是冷的,外面那些人的眼神是冷的,而這個毯子和這個人的手是暖的。
夏油傑在屋外架起的簡陋灶台前忙活,鍋里煮著附近溪水裡抓來的魚和野菜,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平安時代的食材有限,但他的廚藝依然穩定發揮,湯底已經熬出了乳白色。
他剛把鹽撒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言祀拎著裹成粽子的宿儺走過來,把他往火堆旁邊的木墩上一放,然後朝夏油傑的背影努努下巴:「傑做好飯了,去吃飯。」
小宿儺從毯子裡探出四隻眼睛,謹慎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扎丸子頭的男人。
那個人正用勺子攪著鍋里的湯,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溫和,和那個笑著威脅他的人完全是兩種類型。
他判斷了一下,覺得這個人大概比那個紫眼睛的安全一點。
但他還是把毯子裹得更緊了。
言祀想養這個小孩,那就養吧。
是宿儺就是宿儺吧。
言祀想養,這個非常重要。
夏油傑感覺自己養小孩已經非常熟練了。
眼下這個四眼小鬼雖然危險,眼神兇狠了點但和那幾個孩子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餓了要吃飯,冷了要蓋毯子,困了會睡著。
夏油傑看了眼宿儺。
小孩裹著毯子坐在木墩上,四隻眼睛正謹慎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火光映在紅色瞳孔里,和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警覺。
夏油傑盛了一碗魚湯,乳白色的湯底飄著幾塊嫩滑的魚肉和翠綠的野菜,熱氣蒸騰而上。
他一隻手攪著鍋里的菜,另一隻手把碗遞向言祀:「言祀,你可以幫忙給他餵點東西嗎?我有點騰不開。」
菜還沒炒好,灶台上的野菜剛下鍋,需要不停翻炒才不會糊。
在夏油傑的記憶里,言祀是從來不做這些事的。
給兩個孩子餵飯,扎辮子,念繪本,洗澡,哄睡……
這些活以前都是他一個人包攬,偶爾塞給五條悟,塞給七海建人,塞給灰原雄,硝子也偶爾會來搭把手。
言祀一直都是當大爺的。
他躺在沙發上吃布丁,盤腿坐在訓練場邊上看著別人幹活,偶爾心情好了把惠舉高高轉兩圈就算是今天的親子時間。
言祀比了個「OK」的手勢,一隻手端著湯碗,另一隻手把宿儺連同毯子一起提起來朝外走。
言祀用腳尖勾過來一個木墩坐下,把宿儺放在自己對面的另一個木墩上。
小孩裹著毯子,四隻眼睛從毯子邊緣露出來,看看言祀又看看湯碗,似乎在判斷這是不是新的陷阱。
言祀彎起眼睛,把湯碗遞了過去,湯麵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喝。」
小宿儺四隻眼睛在言祀的臉和湯碗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來回。
「喲,小鼻嘎還怕我給你下毒啊?」
言祀喝了口,眼睛微微眯起。
好喝。
他再次遞給小宿儺。
宿儺慢慢從毯子裡伸出兩隻手,接過湯碗。
另外兩隻手還攥著毯子邊緣,捨不得鬆開。
毯子太軟了,他從來沒摸過這麼軟的東西。
他低頭喝了一口,魚湯滾過舌尖,鮮得他四隻眼睛同時睜大了。
然後又喝了一口。
言祀撐著頭,看著宿儺兩隻手抱著湯碗埋頭猛喝的樣子,紫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彎了起來。
夏油傑從屋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看見言祀正坐在火堆旁撐著下巴,對面的小孩兩隻手捧著湯碗埋頭猛喝。
他彎起眼睛。
言祀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