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眨了眨眼。
他看著夏油傑那張認真的臉,火光照在他額前那撮怪劉海上。
這個人在感謝他。
感謝他把他從高專里拽出來,感謝他讓他陪他叛逃,感謝他帶他來到這個遍地咒靈,遍地殺戮的平安時代。
言祀只是想找個能陪他玩的共犯,順便找找好玩的事情做,而夏油傑剛好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他接受得很坦然。
「你當然要謝謝我。」
夏油傑看著言祀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果然是這個反應,他的感謝被言祀當成了一件需要被感謝的事,而這個人甚至還覺得自己確實配得上這份感謝。
某種程度上,確實配得上。
如果不是言祀,他現在大概還在高專里當他的優等生,每天接任務、上課、照顧兩個孩子。
在高層和咒靈之間來回奔波,然後總有一天被那些他無法改變的黑暗徹底壓垮。
現在他站在這片荒山野嶺里,嘴裡還殘留著咒靈球的噁心味道。
但他前所未有地確定自己是誰,想做什麼,要和誰一起走下去。
小宿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四條手臂在毯子裡蠕動了幾下,把臉更深地埋進言祀腿上的毯子褶皺里。
夏油傑看著那個把自己裹成繭的小鬼,又看了看正用手指戳小孩臉頰上眼睛的言祀。
這兩個人,一個是未來的詛咒之王,一個是把整個咒術高層屠了個乾淨的瘋子,此刻正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一個打盹一個戳臉。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過這種日子,但他一點也不後悔。
…………
咒術師又在爆發戰鬥。
平安時代什麼都缺,唯獨不缺少戰爭。
兩撥人馬在一片剛收割過的麥田裡殺得昏天黑地,術式的光芒在低垂的雲層下炸開,泥塊和碎草被衝擊波掀得漫天飛舞。
言祀盤腿坐在戰場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個桃子悠悠地啃著,紫色眼睛跟著戰場上來回穿梭的術式光芒左右移動。
他偶爾點評兩句「這個火球術式比剛才那個高級一點」,或者「那個人的站位太蠢了,漏瑚一口岩漿就能燒穿整條防線」。
夏油傑站在他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黑色校服被戰場那邊吹來的熱風掀得輕輕晃動。
他的表情平靜而專注。
看著有沒有不長眼的咒術師會衝過來。
小宿儺站在兩人中間,四隻手攥著夏油傑的衣角,四隻紅色眼睛透過那些飛揚的塵土和咒力光芒,安靜地觀察著這場與他無關的廝殺。
他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言祀和夏油傑不主動參與任何家族戰爭,但也不避讓。
你們打你們的,我們看我們的。
一個咒術師被對手擊飛,身體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落地時正好砸在離三人不遠處的泥地里。
他吐了口血從地上爬起來,抬頭看見一男一女(言祀:?你要死啊?)站在戰場邊緣,穿著從未見過的奇裝異服。
男的長的不錯,女的……
咒術師愣了一秒。
很漂亮,漂亮到不可思議。
兩個人腳邊還有個四隻眼睛四隻手臂的怪物小孩。
這個「聰明」的術師分辨不出是敵是友,但戰場上的鐵律是「先殺再說」。
於是他想也不想,結了個印就朝最前面的夏油傑轟過去。
術式的光芒還沒來得及完全成形,一隻巨大的特級咒靈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軀幹上覆著暗青色的鱗甲,數條觸手從背後舒展開來,每一根末端都長著倒鉤般的骨刺。
咒術師的術式打在鱗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焦痕,反彈回來的咒力反噬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還沒來得及撤退,咒靈的觸手已經從三個方向同時貫穿了他的身體。
血濺在麥茬上,屍體被隨手甩到一邊。
夏油傑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那隻特級咒靈在他身後安靜地懸浮著,觸手緩緩收回。
平安時代的特級咒靈很多。
這裡的咒力濃度是現代的數倍,負面情緒在連綿不絕的戰亂中不斷發酵。
滋生出的特級咒靈遠比任何時代都更密集,更兇悍。
不過不如那幾個天災。
夏油傑這段時間吃得很多。
二級以下的直接碾死,二級以上的一隻接一隻地搓成球。
他的咒靈儲備量已是之前的十幾倍,特級以上咒靈的數量足夠碾死他想碾死的人。
剛才秒殺那個咒術師的暗青色咒靈只是其中之一。
夏油傑輕輕搖搖頭:「有時候真想把他們全殺了。」
這些人壓根不該活著。
該全部安安靜靜躺在土裡。
言祀咬了口桃子,看著那具還溫熱的屍體被咒靈的觸手甩進麥田深處,轉頭看向夏油傑。
「傑。」
「嗯?」
「你現在越來越像那種遊戲裡的大BOSS了,站在山頂上不動手,光是身邊的小怪就能把新手村的人全滅。」
夏油傑收回那隻特級咒靈,側頭,笑著看他:「這樣嘛?那你算是大BOSS守護的寶物哦。」
言祀被笑了。
「別這麼說,聽著好噁心。」
夏油傑依舊是笑著的:「啊,言祀居然這麼說話,真無情啊,我可是會傷心的。」
言祀咬了口桃子,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調侃:「會傷心的死掉嗎?」
夏油傑看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搖了搖頭。
「不會,因為你活著,我就不會死。」
「哈哈哈哈……」
言祀嚼著桃子,忽然大笑起來,肩膀抖得桃子差點從手裡掉下去。
夏油傑站在旁邊看著他笑,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幾分。
小宿儺還攥著夏油傑的衣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四隻手臂上細小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那隻特級咒靈消失的方向。
四隻眼睛在塵土和硝煙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扎丸子頭的男人比之前那些折磨過他的人加起來都要厲害。
但他現在覺得這種厲害很好。
這個人會給他縫袖子,會給他盛魚湯,會在他做噩夢時把手輕輕放在他額頭上。
他想變成像他這麼厲害的人。
想殺誰殺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