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烤肉，幾個學生去逛街。
虎杖說要去買新出的漢堡，釘崎說要去逛服裝店，伏黑惠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走，回頭看了五條悟一眼。
五條悟笑著朝他們揮手，讓他們玩得開心點，還添了一句：「長大了的孩子，要記得給老師帶禮物哦～」
虎杖遠遠地喊了一句：「老師你又學我們說話——」
聲音被夜風吹散。
五條悟在烤肉店裡又坐了一會兒。
家入硝子在他旁邊，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菸捲在指間來回翻滾，動作緩慢而機械。
兩個人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窗外的東京街頭霓虹燈閃爍，行人來來往往。
「還沒有找到嗎？」家入硝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他們倆很少聊起那兩位叛逃的同期。
五條悟不提，是因為每次提起都會讓那個被丟下的問題重新浮上來。
硝子不提，是因為她覺得五條悟已經背負了夠多，每次回憶心臟總會悶痛。
但偶爾，在這樣安靜的深夜，在他們剛吃完一頓沒有言祀和夏油傑的烤肉之後，她還是會問。
五條悟揚起笑容，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那個弧度翹得和平時完全一樣，輕佻張揚，滿不在乎。
「呀～硝子又在催促啦，真是沒有屬於大人的耐心啊～」
家入硝子聽見他這句插科打諢的回答，就知道了答案。
還是沒找到，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那兩個混蛋還是不知道躲在哪裡。
家入硝子靠著座椅，手指輕輕碾著菸捲的末端，菸草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你說，他們怎麼這麼狠心。」
一句下意識的抱怨。
平時想的多，這種時候自然而然就說出來了。
「對啊，兩個狠心的男人，拋妻棄子，留下我和惠兩個孩子，孤兒寡母——」五條悟接得飛快。
他邊說著邊撥開眼罩一角，不知道從哪兒掏出塊帕子，煞有介事地甩了甩，然後按在眼角上擦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整個人真的宛如一個被拋棄的小媳婦，不過這種姿態安在他這個190大人身上還是太刺眼了。
家入硝子滿臉黑線。
她不知道五條悟是怎麼做到把「妻」和「母」這兩個角色同時安在自己身上的。
而且說得理直氣壯，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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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甚至覺得五條家夠開明的。
五條家族譜上敢寫兩個姓「伏黑」的是五條悟的孩子，敢把五條悟寫成兩個孩子的母親。
也是極其驚世駭俗的做法了。
十二年過去，這道手續居然還沒被撤銷。
很神，很符合五條悟的風格。
「硝子，我需要甜分彌補我的大腦。」
五條悟把帕子收回去，眼罩重新戴好，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我要棒棒糖～」
話題被他刻意帶偏了，五條悟明顯不想繼續聊夏油傑和言祀。
剛才那個甩帕子抹眼淚的動作，那些插科打諢的抱怨，全都是他在把話題從深淵邊緣拽回來。
他可以開玩笑，可以演寡婦，可以乾嚎「孤兒寡母」，但他不想再重複一次「還沒找到」。
家入硝子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扔給他。
五條悟接住，拆開包裝紙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
他站起來，朝硝子揮揮手：「呀，硝子，勤勞的五條老師要去找可愛的學生們了，看看他們給最最最最最受歡迎的五條老師準備了什麼禮物呢～」
五條悟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帶著慣常的彈性。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拍，側過頭，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謝謝你陪我，硝子。」
然後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
家入硝子在五條悟走後不久也站起身，推開烤肉店的門，站在喧鬧的街道上。
東京的夜晚依舊嘈雜，霓虹燈在頭頂閃爍，居酒屋門口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喝醉的上班族勾肩搭背地從她身邊走過。
很熱鬧。
家入硝子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拇指按下打火機，火苗在夜風中跳了跳，點燃了煙尾。
煙霧繚繞，薄荷味的涼意灌進肺里。
七海建人曾經問過冥冥，關於她推薦的那些移居地。
那時候言祀剛叛逃，七海陷入是否繼續成為咒術師還是成為普通打工人。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冥冥當時笑了笑，手指在桌上畫了兩條線，說：「想成為全新的自己就向北，想回到過去的自己就往南。」
向南，回歸本心，回歸自我，追求內心最渴望的最初追求。
向北，承擔責任，捨棄自我，背負起對他人的「未來」與「職責」。
硝子不知道七海有沒有記住這句話。
但後來他還是回到了高專，和灰原一起成為咒術高專老師，每天面對一群問題兒童。
他大概是選了向北。
家入硝子知道，自己和五條悟也選擇了向北。
五條悟選擇成為老師，選擇背負起整個咒術界的未來，用新生代的期望鋪出一條溫和的改革之路。
她選擇留在高專，在醫務室里日復一日地治療傷員、解剖屍體。
他們沒有留在原地，他們向前走，把所有責任扛在肩上，再也沒回頭看過南邊的路。
但如果再次回到那天。
回到那天。
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向南。
不會留在高專當觀眾，不會只是被動地等言祀發消息來報平安、等言祀消失之後才翻出照片反覆看。
她會和他們一起走，哪怕那條路是萬劫不復的死路。
家入硝子活了十二年，救了無數人，卻一直在原地等著兩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這份遺憾隨著時間累積，終於在無數個加班後的深夜裡凝成了一句她從來沒說出口的話。
家入硝子把燃盡的菸頭丟進路邊的菸灰缸，星火在金屬壁上撞出最後幾點光斑，然後熄滅了。
她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朝高專的方向走去。
明天還有病人要治，還有學生等著她教，還有無數個需要她的傷員會從任務現場被抬回來。
她選了向北，就會繼續向北走下去。
只是偶爾，在像這樣的時刻，她會點燃一根煙，想想南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