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笑著對學生說：「我請大家吃烤肉吧。」
他說這句話時尾音輕快地往上翹。
三個學生同時停下腳步，虎杖悠仁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響亮的歡呼。
「好欸！」
伏黑惠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嘴角動了動。
「好。」
釘崎野薔薇直接拍了拍五條悟的肩膀，語氣篤定而欣慰，好像在說老師你終於做了件靠譜的事。
「老師！你長大了！」
五條悟被三個學生簇擁著朝外走。
為什麼是烤肉？
因為言祀喜歡吃烤肉。
從沖繩到福岡，從東京到長崎，那個人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找烤肉店，點最貴的和牛拼盤，然後趁他不注意把他碗裡的叉燒夾走。
他每次都會慘叫，然後趁言祀不注意再夾回來。
當然，最後還是會被言祀吃了。
後來言祀叛逃了，他反而養成了吃烤肉的習慣。
每個周末都會去，有時候是帶學生，有時候是一個人。
一個人坐在烤肉店裡，點兩份和牛拼盤，把其中一份放在對面，等涼了才自己吃掉。
這個習慣持續了很久，久到烤肉店的老闆都認識他了。
推開校門，正好碰到剛做完任務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兩個人剛從輔助監督的車上下來。
七海的髮型是乾淨利落的三七分，取了護目鏡。
按照個人喜好穿著米色西裝。
灰原在旁邊活動肩膀，嘴裡念叨著剛才那隻一級咒靈差點把他的空間彈打偏。
十二年過去，兩個人都已經從當初被言祀用木棍揍得鼻青臉腫的後輩成長為一級咒術師，是咒術界的頂級戰力。
言祀和夏油傑叛逃後，他們就一直留在高專。
灰原喜歡孩子，性格開朗，經常和虎杖悠仁能玩到一起，訓練時毫無前輩架子，還會跟虎杖交流哪個牌子的飲料最好喝，哪個電影最好看。
七海建人也在高專當起了老師。
他以前說過很多次「咒術師是狗屎」，好幾次都把辭職信寫好了，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要說咒術高專最優秀的那一屆，就是五條悟那一屆了。
四個人，三個特級咒術師，一個一級咒術師——優秀的反轉術式擁有者。
這陣容放在咒術界歷史上，往後數幾百年都不一定有人能超越。
四個人能力都很好，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是咒術界未來的中心。
可惜出了意外。
青春的結尾，四個人變成了兩個人的畢業照。
百分之五十的叛逃率。
夜蛾正道想了十二年，一直在不停思考當初的事情。
思考正確的做法該是什麼，思考如果當初他更強硬地駁回高層的實驗要求，言祀是不是就不會走上那條路。
思考如果他更早發現夏油傑在任務中積累的壓力和質疑，是不是就能阻止他崩潰。
但這些「如果」永遠沒有答案。
過去的事情，已經成為釘在記憶里，成為名為「後悔」和「痛苦」的片段。
灰原雄聽見五條悟請客吃烤肉，愉快地也加入了。
他一把拽住正準備推辭的七海建人的手臂，朝另外幾個人揮手：「等等我，我去找家入前輩！」
說完就跑，七海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只能跟著朝醫務室方向走去。
家入硝子坐在醫療室的座椅上，靠著椅背，嘴裡咬著菸頭。
煙點燃了，煙霧繚繞。
她早就戒菸了，但偶爾想起言祀和夏油傑，想起那幾年快樂時光時，總會想點燃一支煙。
咬在嘴裡，感受濾嘴被牙齒碾壓的觸感，薄荷味的菸草碎屑在舌尖化開，那種微苦的涼意能讓她短暫地回到過去。
訓練場上五條悟和言祀在打架，夏油傑在旁邊看著，她靠在柱子上抽菸，說他們是精神病。
那時候覺得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已經28歲了。
短髮變成了長發，黑眼圈比以前更重，白大褂口袋裡依舊塞著棒棒糖。
性格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淡漠的語氣，依舊是手術台上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醫者。
但吃棒棒糖時，草莓味的次數逐漸多了。以前她只吃薄荷味，甜味很淡，清涼感正好能壓住消毒水的氣味。
言祀不一樣，他像個小孩子，不喜歡不甜的東西，比較喜歡草莓味。
現在她抽屜里草莓味的比薄荷味的多，她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二年了，十二年沒見面。
她在醫務室里忙了十二年。
治療傷員，解剖屍體，偶爾在深夜值班時翻出那張照片看很久。
言祀的脖子上流著血，醫療器械插進他頸側，臉上還在笑。那句話還嵌在屏幕下方：「硝子，我要成為詛咒師咯～」
家入硝子偶爾會想，如果當初她多問一句，如果她當初跟了過去，如果她在言祀發完消息後就打電話過去，和他們一起……
但這種念頭只會在深夜出現，天亮之後就被她重新壓回心底。
朋友的離開，是一場永不停息的雨。
雨一直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讓人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真是兩個混蛋，兩個人渣啊。
家入硝子把嘴裡那根煙抽出來，在指尖轉了兩圈，扔進垃圾桶。
醫療室的門被推開。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走進來。
灰原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臉上還帶著那種永遠消不掉的樂呵勁，樂呵呵地靠近家入硝子：「家入前輩，我們去吃烤肉吧，五條前輩請客……」
烤肉嗎。
言祀喜歡吃烤肉，所以五條悟這些年也習慣了吃烤肉。
每次聚餐都選烤肉店，大家也都默契的沒改變，依舊都去烤肉店，都去吃烤肉。
家入硝子垂眸，點點頭，站起身。
她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拿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拆開塞進嘴裡，朝門口走去：「走吧。」
真甜。
真讓人喜歡不起來。
幾個人在走廊上匯合。
灰原雄和虎杖悠仁還有釘崎野薔薇湊在一起聊天，討論那家烤肉店最好吃的部位。
釘崎說：「牛舌要厚切才好吃！」
虎杖複議後，加了句：「五花肉包生菜是靈魂。」
灰原在旁邊插嘴說：「內臟拼盤才是真正的考驗。」
七海建人和家入硝子安靜地跟在隊伍末尾，七海推了推護目鏡，硝子叼著棒棒糖，糖棍在嘴角輕輕晃動。
五條悟走在最前面，帶領著這群人朝校門口走去。
人很多很熱鬧。
烤肉店也一直沒變過。
但，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游。
過去的記憶是美好的。
帶著淡淡的悲傷。
淡淡的心痛。
不疼。
只是時不時發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