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硝子並不認識言祀。
兩個人屬於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在硝子的記憶里,高專那個年級只有三個人——她自己、五條悟、夏油傑。
沒有第四個穿紅色校服的混蛋,她只是在五條悟偶爾提起的時候,知道在某個平行世界裡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特殊術式,能穿越,不知道是死的還是活的。
但現在這個人就坐在她面前的沙發上,被虎杖和乙骨一左一右伺候著吃甜品。
他穿著紅色校服,黑色長髮散在沙發扶手上,紫色眼睛正彎著看她,眉心的硃砂痣在燈光下格外鮮艷。
那張臉確實和五條悟描述的一樣。
漂亮,漂亮到不可思議,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分不清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硝子看著言祀。這張臉她很陌生,但這個人的事跡她聽過不少。
五條悟和虎杖悠仁曾經念叨過。
「家入硝子。」家入硝子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調子,「初次見面。你和悟描述中一模一樣。」
「是嗎?」言祀歪了歪頭,把虎杖遞過來的布丁咽下去,「那是怎麼描述我的?說我長得好看?說我聰明絕頂?」
「都有。」
硝子在言祀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深棕色的眼睛看著言祀。
「可以聊聊你的世界嗎?」
言祀靠在沙發上,接過乙骨憂太遞來的巧克力泡芙,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開始給這個世界的硝子講他們那個世界的故事。
虎杖悠仁在一邊豎起耳朵聽。
「硝子嘛,在我們那邊也是老樣子。短髮,眼尾有顆痣,天天叼著根煙,罵我人渣。」
言祀嚼著泡芙,含含糊糊地說。
「一定要吵死她。後來每次去醫務室,我都會在她門口掛點東西。」
「有一次還讓傑的咒靈在她窗口學貓叫,叫了一整夜。第二天她頂著黑眼圈來上課,五條貓貓問她怎麼了,她說『有隻野貓在發情』。」
「我說硝子你怎麼知道貓發情是什麼聲音,她就把菸頭摁在我作業本上了。」
家入硝子嘴角微微上揚。確實是她會做的事。
「不過她罵歸罵,每次我送她東西她都收。裙子,首飾,棒棒糖,貝殼風鈴。」
言祀指了指自己那雙彎著的紫色眼睛。
夏油傑在旁邊笑著聽著。他想起學生時代,收回思緒,朝硝子笑了笑,順著言祀的話往下接:「硝子在我們那邊也是唯一一個能治住言祀的人。」
「悟太容易被騙,我太容易心軟,只有硝子——言祀每次捉弄她,她都會以牙還牙。」
「有一次言祀在她煙盒裡塞了根鞭炮,她把言祀的枕頭塞進了冰箱。」
虎杖悠仁在旁邊小聲嘀咕說原來前輩們年輕的時候都這麼活潑,乙骨憂太默默點頭。
小宿儺不知什麼時候從夏油傑懷裡鑽了出來,四隻手扒在茶几邊緣,踮著腳去夠桌上最後一顆草莓大福。
硝子低頭看見這個四眼小鬼,又看了看言祀,問他:「這是你撿的?」
言祀點頭說:「他是四隻手欸,很方便的一個小孩。」
虎杖悠仁他手裡還舉著挖了一半的抹茶布丁,勺子懸在半空中,腦袋裡大概是在想「另一個世界的五條老師會不會也在到處找這兩個前輩」。
他好奇發問:「欸?言前輩和夏油前輩,你們來這裡了,那原來世界的五條老師……」
言祀倒是無所謂,靠在沙發上,手指繞著發尾,隨意甩了個大雷。
「啊,我和傑殺人殺的有點多,就叛逃了。原來世界的貓貓他們……應該在到處找我倆吧。」
語氣輕飄飄的,尾音甚至帶著一點慣常的笑意。
「殺人殺的有點多」這幾個字在休息室里短暫地迴蕩了一下。
虎杖悠仁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人直接愣了。
他看著言祀,看著那雙彎著的紫色眼睛,又轉頭看了看坐在旁邊依舊神色溫和的夏油傑。
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殺人,叛逃,到處找我倆。
這些詞每一個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從眼前這個笑眯眯的前輩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對不上。
虎杖悠仁愣了好幾秒才接著問:「為什麼啊?」
「看不順眼就殺了唄。」言祀帶著笑意,那笑意沒有任何勉強。
似乎是真心的,是真的覺得殺人不需要理由。
虎杖悠仁不敢置信地看著言祀,看了好幾秒。
他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但言祀說「看不順眼就殺了」時語氣沒有猶豫,沒有愧疚,是一種輕快的調子。
虎杖悠仁忽然意識到,這個會笑眯眯地使喚他和乙骨餵甜品的人,和他所理解的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
沉默了幾秒,虎杖悠仁接著問:「言前輩,你覺得人命……」
他說到一半,聲音有點乾澀,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人命到底是什麼?
對你來說有意義嗎?
你殺了那麼多人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瞬間猶豫過?
「沒必要在意npc的血條啦。」
言祀笑著打斷虎杖悠仁的詢問,好像知道他要問什麼,又好像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無數遍。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撐著頭,紫色眼睛彎著。
虎杖悠仁第一次見除了宿儺之外這麼冷漠的人類。
言祀是人,是五條老師的朋友,是夏油前輩的摯友。
這個人也會笑著說「看不順眼就殺了」,和宿儺一模一樣。虎杖悠仁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那他們的家人怎麼辦?」
「一起殺了唄。」
斬草除根嘛,不然留著過年嗎
言祀沒說這句話,因為虎杖臉上的表情已經夠精彩了。
他忽然靈機一動:「畢竟我是個善良的人呢,不忍心看見別人感受家人逝去的痛苦。」
虎杖悠仁的勺子終於從手裡滑落,掉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言祀,又看著旁邊的夏油傑。
夏油傑依舊溫和地看著言祀。
因為言祀沒有在逗他玩,而夏油傑是言祀的共犯。
虎杖從小生活在一個普通人的世界裡,覺得人命是最珍貴的東西,他吞下宿儺的手指就是為了救人。
而現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前輩坐在他面前,笑著說「一起殺了唄」。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是愣愣地看著言祀,看了很久。
言祀看著虎杖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忽然笑得更開心了。
他指了指虎杖還懸在半空中,空空如也的手,說:「勺子掉了,給我拿個新的,布丁還沒吃完呢。」
虎杖機械地低頭去撿勺子,動作僵硬,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對話中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