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小小一個縮在被子裡,剛才那陣疼勁兒緩過去後,才慢慢把腦袋探出來。
他額頭還濕著,幾縷黑髮黏在臉側,眼睛半睜,顯得沒什麼精神。
夏油傑剛買了米湯回來,用保溫杯裝著,還熱著。
見小孩終於肯露臉,他輕輕捏了捏小言祀的臉,指腹擦過他頰邊未乾的淚痕,低聲問:「餓不餓?」
小言祀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他從前沒被這樣輕聲細語地對待過,不習慣,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夏油傑倒不在意,把米湯倒進小碗裡,用勺子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
小言祀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了嘴。
米湯很軟,溫溫的,從喉嚨滑下去,熨帖著他空蕩蕩的胃。
夏油傑餵得很慢,每餵一口,就極輕地蹭一蹭他的小臉,像在確認他還在。
這是夏油傑養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時養出來的習慣,碰到安靜乖巧的小孩,總會不自覺地親近。
小言祀被他蹭得偏了偏頭,卻沒躲開。
他很久沒被人這樣餵過東西了,久到他都分不清這算不算真實。
五條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盯著。
他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只能幹看著。
看見小言祀小口小口喝米湯,他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才鬆了一點。
他想說:「我也要餵。」
又怕把人嚇著,最後只伸出一根手指,極輕地戳了戳小孩露在外面的手背。
小言祀縮了一下,抬眼看他。
五條悟咧開嘴笑,小聲用日語嘀咕:「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小言祀聽不懂,只是覺得這個白頭髮的怪人笑得很蠢。
他偏回頭,繼續喝米湯。
家入硝子坐在床尾,正把剛買回來的毛巾和兒童牙刷從袋子裡拿出來,一樣樣擺好。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手邊,把她垂下的發梢鍍成淺棕色。
她沒說話,但明顯也鬆了口氣。
米湯餵到一半,小言祀就有些困了。
眼皮一垂一垂的,還強撐著。
夏油傑把碗放下,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擦嘴,又擦乾淨手指,動作細緻得不像在照顧一個只認識半天的孩子。
五條悟看著他,忽然想起這人在高專時也是這樣照顧惠和津美紀的,便不覺得奇怪了。
五條悟媽媽身份都被剝奪了。
「睡吧。」夏油傑用中文說,聲音很輕。小言祀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慢慢閉上眼,縮回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
病房裡安靜下來。
夏油傑把小碗和勺子收拾好,端著去洗。
五條悟還坐在那裡,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床上的小糰子,像在守什麼易碎的寶貝。
硝子輕聲開口:「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
五條悟沒回頭,只咕噥了一句:「我就是想看看他。」
他是真的想。
這孩子越安靜,他越捨不得挪開眼。
因為他是言祀。
小時候的言祀。
那天晚上,三個人就留在醫院裡。
病房沒有多餘的陪護床,他們便輪流守夜。
夏油傑先守,讓五條悟和硝子睡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五條悟不睡,硬要趴在言祀床邊。
夏油傑勸不動,只好由他。夜深了,小言祀在睡夢中忽然皺起眉,呼吸急了幾拍,像做了噩夢。
五條悟立刻坐直,又不敢碰他,只能壓低聲音喊硝子。
硝子過來看了看,說只是夢魘,傷口也在恢復,不用太擔心。
五條悟「嗯」了一聲,仍舊不放心。
他把手虛虛搭在床邊,守著。
黑暗裡,他聽著小孩細細的呼吸聲,突然特別想回到2006年。
想抱住那個已經長大,總是笑著的言祀,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他。
可他知道,言祀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提這些。
他只需要有人安靜地坐在床邊,像現在這樣。
第二天,小言祀醒得早。
天剛亮,走廊里傳來清潔工推車的響動。夏油傑給他擦了臉,又餵了半碗。
今天五條悟學聰明了,他讓夏油傑用中文教他,他依葫蘆畫瓢地念:「早、安。」
聲音很怪,但小言祀聽懂了。
他看了看五條悟,沒應。過了好一會兒,五條悟被護士叫出去,小言祀才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極小聲地「嗯」了一句。
夏油傑聽見了,彎了彎嘴角。硝子也聽見了,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低低笑了。
窗外有鳥飛過,晨光鋪了滿屋。
他們只有十天。
這十天裡,至少讓這個孩子少疼一點,多被看一眼。
那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管家李樹趕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穿著那件舊式深灰外套,袖口磨得發亮,臉色很不好,站在病房門口往裡看時,像一下老了十歲。
三個少年一個坐在床邊,一個靠在床頭,一個立在窗口,誰都沒說話。
床上的孩子縮在被子裡,眼睛閉著,呼吸輕,露在外面的手背還有未消的淤青。
李樹在警局做完筆錄才過來,已經聽說了言家的事。
言父言母忽然犯病,兩個人都沒能活下來。
他去言家時,只看見滿院血腳印和正廳里還沒清理乾淨的血跡。
警察說,是幾個外國少年把孩子送到醫院的。
他起初還擔心那些人另有所圖,此刻站在病房外,見那三個少年守著孩子,心才慢慢落回肚裡。
李樹走進門,朝三人鄭重地鞠了一躬,用帶著點地方口音的中文說:「謝謝你們救了少爺。」
五條悟聽不懂,見老頭突然彎腰,嚇了一跳,忙看向夏油傑。
夏油傑走過去,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應:「沒什麼,我們剛好路過。」
夏油傑搖頭,把信封推回去:「不用。」
李樹又推,夏油傑繼續搖頭,一來一回,最後李樹嘆了口氣,把信封收了起來。
管家和言祀的感情本就一般。
言祀自小被父母折騰得厲害,見人總不愛說話,對李樹也談不上親近。
李樹雖然管家,但照顧言祀的機會不多。
此刻病床上的言祀安安靜靜地躺著,對李樹的到來毫無反應。
他向來如此,痛也好,餓也好,都自己縮著,像一株沒人管的野草。
李樹伸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角,卻在半空停住,最終只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身看向三個少年,說:「少爺命苦,以後還請你們……多來看看他。」
說完又鞠了一躬,退到門外。
五條悟見人走了,才小聲問夏油傑:「他剛才說什麼?」
夏油傑說:「他謝謝我們,還讓我們以後多來看言祀。」
五條悟「哦」了一聲,過一會兒,又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小言祀在這時動了動,像被說話聲吵醒。
他慢慢睜開眼,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的舊灰身影,又緩緩把眼睛閉上了。
他沒有叫人,也沒有出聲。
李樹在門口站了幾秒,終究沒有進去,只低聲對護士交代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夏油傑看著李樹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又回頭看向病床上的孩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那之後,三個人又守了八天。他們沒再提錢,也不再提「遠房親戚」。
每天只是餵飯、擦臉、在言祀疼醒時小聲陪他說話。
小言祀從最初的無視,到後來肯把臉從被子裡露出來,偶爾還會在五條悟用怪聲怪調的中文逗他時,極輕地彎一下眼睛。
第十天,他們快要離開了。
清晨,病房裡還很安靜。
夏油傑把一袋水果放在床頭,五條悟把剛學會的「再見」磕磕絆絆說了一遍,硝子沒說話,只把一根棒棒糖放在言祀枕邊。
小言祀睜著眼睛,看他們走到門口。他忽然小聲問:「你們以後,會來看我嗎?」
三個人同時停住腳步。
夏油傑回頭,笑著說:「會的。」
五條悟雖然沒聽懂,卻也跟著點頭。
家入硝子看著小孩那雙紫色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小言祀沒再問,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們離開。
門關上,房間又空了。
可那根棒棒糖還靜靜躺在枕邊,包裝紙被晨光照得發亮。
他伸出手,把糖攥進掌心,沒吃,就那麼握著。
窗外天空很藍,像誰的眼睛。
但是,他們沒有再來了。
三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