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小言祀逐漸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見一雙放大的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不可思議,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要把人從裡到外看穿。
言祀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光線,被這抹藍色刺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又閉上眼。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還是那雙眼睛。
冰藍的,湊得極近,甚至能看清對方眼睫毛翹起的弧度。
言祀全身都疼。傷口被處理過了,但麻藥過後,痛感一層層翻上來。
他想動,想偏過頭離那個奇怪的人遠一點,可剛扭了一下,臉就被一雙手輕輕捏住。
那人力道不大,卻溫和而強勢地把他轉回來,重新對著那雙藍眼睛。
「好可愛!」五條悟咧開嘴,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他招呼硝子和夏油傑來看,「你們快看!他好可愛啊!軟乎乎的!還瞪我!」
五條悟每說一句,就忍不住想伸手再戳一戳小言祀的臉。
十歲的言祀,小小的一個,臉只有巴掌大,黑髮散在枕頭上,臉頰被捏出一點點軟肉,身上纏滿繃帶,像從哪部舊畫片裡掉出來的小可憐。
「悟。不要折騰他,他現在很不舒服。」
夏油傑拍掉五條悟作亂的手,語氣無奈。
床上的小言祀明顯聽不懂日語。
他睜著那雙紫色眼睛,安安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年們,沒有驚慌,也沒流露出太多情緒。
家裡父母有病,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時不時給他來一刀。
言祀太習慣突如其來的惡意了,也太習慣莫名其妙的示好,早就不輕易對任何人產生反應。
夏油傑在床邊坐下,放緩了聲音,儘量用標準些的中文和他說話:「言祀,我們是你的遠房親戚。別怕。」
言祀看著他不說話,眼神很靜,甚至透著點涼。
你管我叫什麼?
遠房親戚?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他慢慢把臉偏過去,不想理他們,只想縮起來,像以前每次挨完打後那樣。
可只是側個臉的動作,便扯動了肋下的傷口,一陣鑽心的疼沿著骨頭躥上來。
言祀咬了咬牙,沒出聲,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浸出一小片濕痕。
五條悟原本還笑嘻嘻的,見狀一下笑不出來了。
他看看抽著鼻子的小言祀,又看看夏油傑和硝子,表情有些無措:「他怎麼了?我沒做什麼啊。」
家入硝子沒說話,只輕輕把手伸過去,用指腹摸了摸言祀的額角,聲音很輕:
「他疼。」
五條悟愣住,像被這一句話釘在原地。
他從來沒見過言祀哭,不,是沒見過言祀真正因為疼而掉眼淚。
他見過他滿不在乎地擦掉嘴邊的血,繼續對著他們說渾話,那些都帶著點調侃玩鬧的意思。
可眼前這個孩子只是側了側身,就疼得掉眼淚。
五條悟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傑,去找醫生,拿止痛藥。」硝子頭也不回地吩咐。
夏油傑點頭,立刻起身朝病房外走。
五條悟還愣愣地站在床邊,看著小言祀把臉整個埋進被子裡,只留幾縷黑髮露在外面。
他想安慰:「不哭了,不疼了。」
但五條悟不會說中文,只能幹著急。
他抓了抓頭髮,轉向硝子:「硝子,他一定很疼吧?」
廢話,啥貓。
硝子沒理他,繼續輕輕拍著小言祀的肩膀。
五條悟慢慢在床邊坐下,不敢再碰。
他就那麼看著,心裡酸得厲害。
護士很快被夏油傑叫來,給孩子上了藥,又打了止痛針。
言祀在藥物作用下慢慢安靜下來,睫毛還濕著,呼吸一點點平穩。
他睡著了。五條悟坐在床頭,盯著那張小小的臉。
五條悟伸手,極輕地把言祀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放回被裡,這一次,沒再捏他的臉。
病房裡靜極了,只有點滴落下的聲音,和幾道壓得極低的呼吸。
夏油傑關上病房門,走回床邊,和硝子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他們都在等,等他再醒來。
這十天,他們想守在這裡,當他一小段「遠房親戚」。
哪怕他不信。
五條悟的聲音像被什麼壓過一樣,輕得只剩氣音:「言祀從小都是這麼過的嗎?」
夏油傑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窗簾一角。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開了口:「我特意查過資料。這種日子他過到十歲,也就是今年才結束這種生活。」
五條悟張了張嘴,什麼也沒問出來。
他原以為那只是一次意外,一場突然的災禍。
可夏油傑告訴他,那是言祀的「日常」。
這樣的日子,他整整過了十年。
他看見的那個十六歲的言祀,十六年人生里,有十年過的是這種日子。
五條悟忽然覺得很冷。
家入硝子站在床尾,臉上沒有表情。
她有點煩。
煩這種無能為力。
她是醫生,是能救人的,可面對一個五歲就開始挨刀,被折磨到十歲的孩子,她除了治外傷,什麼都做不了。
而且這個孩子還是她好友。
家入硝子能接上他的皮肉,卻補不上那些早就爛進骨頭裡的日子。
她「嘖」了一聲,把臉轉到一邊,看著白牆,棒棒糖棍在齒間壓出一道痕。
「十歲到十五歲,一直抑鬱什麼的……」
夏油傑的聲音很平,「有一個老管家陪著,但是……十六歲生日那天,老管家去世了。」
「4月4號,他請假回中國的那天。」
五條悟整個人僵住了。
他想起言祀那張永遠在笑的臉。
笑得漂亮,笑得懶散,笑得把所有事情都變成玩笑。
那種笑背後,是從五歲挨到十歲的打,是十歲到十五歲漫長的抑鬱,是一個親手把他帶大的老管家,在十六歲生日那天也離他而去。
他不知道言祀是怎麼撐過來的。
五條悟閉上眼,呼吸很重。
病房裡沒人再說話。點滴聲,風聲,極其細微的呼吸聲,像整個房間都在陪著那個孩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