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城的夜色濃稠如墨,萬家燈火是潑灑在墨池裡的碎金。
冷若霜撕裂空間而出,月光清輝流淌在她身上,卻無法驅散她眉宇間那層罕見的煩躁。
她本以為,此生此世,再不會與洛綰綰有任何交集。
可為了那個不省心的混蛋,她再次破例。
一想到洛綰綰擁抱自己時,那痴纏入骨的目光,和那句卑微到塵埃里的「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冷若霜的心口就堵著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更讓她心煩的,是腦海中另一張揮之不去的臉。
那張頂著滑稽熊貓眼,卻敢對自己講葷段子的作死臉。
她沒有立刻返回庭院。
戴上一方輕紗,她如一縷幽魂,漫無目的地飄蕩在喧囂的街道上。
自己為何會為他去找洛綰綰?
又為何會因他一番話,便輕易改變了主意?
什麼時候,自己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一個個問題在她心湖投下巨石,讓她那座冰封萬載的道心,竟真的裂開了細微的縫隙。
就在這時,冷若霜的腳步,毫無徵兆地停下。
前方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背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人群中穿梭。
腳步虛浮,身形佝僂。
正是張楚南那副「腎虛」的偽裝!
冷若霜的眉頭瞬間擰緊,寒意凝聚。
這麼晚了,他不在房間打坐穩固修為,跑出來做什麼?
她按捺住心頭的疑惑與不悅,收斂全部氣息,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只見那混蛋一路東張西望,賊眉鼠眼,最終,停在了一座流光溢彩的建築前。
花月樓。
蠻城最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看著那塊曖昧的招牌,以及門口那些進進出出、滿身酒氣的修士,冷若霜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下一秒,她便看到張楚南搓了搓手,臉上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猥瑣中帶著急不可耐的笑容。
他哼著不成調的淫詞艷曲,一頭扎進了那片溫柔鄉。
「嘿嘿,小爺我來『治病』啦!」
……
花月樓內,靡音繞樑,異香撲鼻。
大廳中央的舞池裡,數十名身著薄紗的女修,正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
每一次旋轉,每一次抬腿,都引得周圍看客發出一陣陣壓抑的狼嚎。
張楚南找了個視野絕佳的位置,要了一壺最烈的靈酒。
他一邊灌著酒,目光一邊放肆地在舞女們的身上巡視,嘴角掛著豬哥般的笑容,哈喇子都快滴進酒壺裡。
「嘖嘖,這腿……能玩一年。」
「哇,這個腰……奪命的彎刀啊。」
「那個……不得了,胸懷大志,一看就能幹大事!」
他看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二樓的陰影中,一道足以凍結神魂的視線,已將他死死鎖定。
冷若霜站在二樓迴廊的暗處,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廳里那個醜態百出的身影。
她看見他色眯眯的眼神。
看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的豬哥樣。
一股怒火,毫無緣由,自她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
這股怒火,甚至蓋過了她對洛綰綰的煩躁,蓋過了一切。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憤怒。
他只是個劍奴。
是她的所有物。
可當他的目光流連在那些舞女暴露的肌膚上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毀滅衝動,在她體內瘋狂滋長。
殺了她們!
殺了那些膽敢勾引他目光的女人!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冷若霜自己都悚然一驚。
她體內的九幽玄陰之力竟開始失控翻湧,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雕花的欄杆上,瞬間凝結出一層森白的冰霜。
「姐姐,生這麼大氣做什麼?」
一個幽幽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
洛綰綰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一襲粉裙,媚骨天成。
她順著冷若霜的目光朝樓下看去,當看到那個「腎虛」背影時,先是一怔,隨即那雙桃花眼中,也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原來是你的劍奴。」
洛綰綰輕笑一聲,那笑意卻不及眼底。
「身為姐姐的劍奴,竟敢跑到我合歡宗的地盤喝花酒,看別的女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病態的快意。
「他,這是在羞辱姐姐你啊。」
她早就看這個男人不順眼了,一個污穢的雄性,憑什麼能待在冷若霜身邊?
早知如此,那日就該直接殺了他!
就在此時,阮姨的身影悄然出現,對著二人分別行了一禮。
「小姐,聖女殿下。」
她湊到洛綰綰耳邊,低聲道:「樓里上報,血巫殿的人也來了。」
「血屠?」洛綰綰黛眉一挑。
「不是,」阮姨搖頭,「是血屠坐下兩名最得力的弟子,殷尋、殷川兩兄弟。皆是金丹圓滿,二人心意相通,聯手可戰元嬰中期。」
洛綰綰聞言,看向冷若霜,眼中殺機浮動。
「姐姐,需要綰兒幫你處理掉這兩個蒼蠅嗎?他們既然是血屠的人,想必也是為了秘境。現在解決了,也能為你減少些麻煩。」
「不必。」冷若霜的聲音冷硬如冰,「他們若死在你的地盤,血巫殿那群瘋子,會把帳算在合歡宗頭上。」
「姐姐,你知道的,為了你……」
「綰兒,」冷若霜打斷了她,「此事你不用管。」
洛綰綰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化為楚楚可憐的模樣:「好吧,都聽姐姐的。這裡人多眼雜,我們去雅間裡談,好不好?」
阮姨極有眼色地在前方引路,推開了一間視野最好的臨窗雅間。
雅間內,冷若霜一言不發地坐下,目光卻始終穿過窗欞,死死盯著樓下那個還在對著舞女品頭論足的張楚南。
洛綰綰為她斟上一杯靈茶,柔聲道:「姐姐,此次蠻荒秘境,金丹圓滿不下五十人。你身邊的青鸞只是金丹後期,哪怕加上五毒教那個石蠻,金丹圓滿境也只有一人。需不需要我安排幾個金丹圓滿配合你們?」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巧,我那師妹正好遊歷至此,不如讓她……」
「蘇夜舞,那個短短五年從一凡人修煉道金丹圓滿擁有萬古難出的劍心通明劍道奇才?」冷若霜終於有了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們合歡宗,竟捨得讓她出來歷練?」
提到這個師妹,洛綰綰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姐姐你是知道的,那丫頭就是一根筋,眼裡除了劍,什麼都沒有。宗內師姐妹們雙修,正是關鍵時刻,那丫頭能提著劍就衝進房間,非要找人練劍。哪怕別人正在緊要關頭,她也能抱著劍在旁邊眼巴巴地等著,等別人完事。」
「所以,當她主動提出要下山歷練時,整個宗門都快敲鑼打鼓歡送了。不過宗里也派了護道嬤嬤暗中跟著,倒也不怕她出事。」
聽到這番話,饒是冷若霜,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就在這時。
一樓大廳的入口處,出現了一道與整個花月樓格格不入的身影。
來人一襲素白勁裝,身姿挺拔,容貌清麗絕倫,卻冷若冰霜。
她懷中抱著一柄古樸長劍,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伴侶。
正是蘇夜舞。
她的出現吸引了全場所有修士的注意。
蘇夜舞踏入大廳,掃視了一圈,眼中完全無視這種靡靡之音。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角落。
那個正抓著酒壺,對著舞池方向嘿嘿傻笑的「腎虛」青年。
下一刻。
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
在二樓雅間兩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
蘇夜舞抱著她的劍,邁開長腿,無視了所有喧囂,徑直朝著張楚南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