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漣漪散去。
腳下堅硬的觸感傳來，是廣場的地磚。
張楚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面露喜色。
回來了。
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吐盡，便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硬生生壓了回去。
周圍，不對勁。
一道道神識掃過自己。
抬頭看去，偌大的秘境入口廣場，此刻竟立著上千道身影，鴉雀無聲。
他們像一尊尊沉默的石雕，列成方陣，目光齊刷刷地匯聚於此，形成一張由視線編織的巨網。
廣場前方，數十道身影負手而立。
他們明明只是站在那裡，卻仿佛抽乾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與色彩，成了世界的唯一中心。
那一道道目光投來，沒有溫度，卻帶著山嶽崩塌般的重量。
「師傅……還有諸位峰主？」
身旁的帝弒天，聲音第一次透出一種名為「驚駭」的情緒。
「他們……怎麼全來了？」
張楚南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猛地一停。
宗主？峰主？
天魔聖宗的明面權力巔峰，盡數在此。
這是何等陣仗？
幾乎在他們現身的瞬間，戰無殤的目光便已跨越空間，精準地落了下來。
當他看到帝弒天懷中那張蒼白的臉龐時，那深邃的眼眸驟然一縮。
下一瞬。
人影在原地消失。
一名身著玄黑金邊長袍，面容冷峻如萬年玄冰的中年男子，已然站在三人面前。
天魔聖宗宗主，戰無殤！
他的手，搭在虞血薇的腕上，一股溫潤磅礴的靈力渡入。
片刻後，戰無殤緊繃的下頜線，才微不可察地鬆緩了一分。
「師傅……」
虞血薇掙扎著行禮，帝弒天也隨之躬身。
「回來就好。」
戰無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唯有那雙眼中一閃而逝的關切，證明著這位魔道巨擘並非真的冷酷無情。
他看了一眼虞血薇，視線轉向帝弒天。
瞬間，那僅有的一絲溫情消失殆盡，化為刺骨的寒意。
「沒用。」
兩個字，不重。
卻砸得帝弒天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頭顱垂得更低。
「終日叫囂戰意無雙，連自己的師姐都護不住。」
「這次，知道天外有天了？」
帝弒天臉上血色褪盡，滿是愧色與痛苦：「弟子無能，讓師姐涉險。」
張楚南在一旁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
『我的媽，宗主訓徒，壓迫感太強了……不過這語氣，怎麼跟老丈人嫌棄女婿沒本事保護好自家閨女似的？』
終於，戰無殤的目光，落在了張楚南身上。
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
深邃，鋒利，仿佛能剝開他的血肉，洞穿他的骨骼，直視他靈魂深處藏著的所有秘密。
張楚南渾身汗毛倒豎，【虛靈斂息術】瘋狂運轉，將自己偽裝成一隻被嚇傻了的、平平無奇的金丹期鵪鶉。
可戰無殤的審視，並未一掃而過。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審視的意味，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臥槽！』
張楚南心中警鈴大作。
『這眼神！這眼神怎麼越來越像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順眼，想從他身上挑出一百個毛病來？！』
『可我跟他女兒也沒關係啊！不對，他有女兒嗎？！』
帝弒天見狀，連忙上前，正欲將張楚南在秘境中的驚天之舉全盤托出。
「師傅，南兄他……」
「師弟，別說。」
虞血薇清冷的傳音及時在他腦海響起。
「南弟的情況特殊，還有聖品丹藥之事，太過驚世駭俗。此地人多眼雜，等回去再與師傅詳談。」
帝弒天一凜，立刻閉上了嘴。
就在此時，後方光幕再亮，上百名倖存弟子狼狽衝出。
戰無殤的目光剛剛移開。
另一道目光，便如淬毒的針，陰冷地刺在了張楚南的臉上。
那目光雖然一掃而過，但飽含著的殺意與怨毒讓人膽寒。
張楚南順著感應望去。
諸位峰主之中，一名面容儒雅，嘴角甚至掛著淺笑的中年男子，正微笑地看著他。
那笑容，在自己看來虛偽至極。
不過要不是自己也是演帝，還真看不出來。
同時發現此人與孫浩，有五分神似。
劍峰峰主，孫天意！
孫浩他爹！
張楚南心中瞬間警鈴大響。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這老陰逼，絕對盯死自己了！
『不行，必須抱緊宗主這條大腿！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心中念頭飛轉，忍不住又開始吐槽。
『這都什麼事兒啊！各峰峰主都來接人了，冷若霜那女人呢？老子為她出生入死，連個面都不露？白眼狼！忘恩負義！』
念頭剛落，他的餘光，在遠處人群的盡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清冷。
正是冷若霜。
她身邊，朱蓉嬤嬤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
冷若霜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沒有上前的意思，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張楚南那顆懸著的心，卻莫名地，安穩了半分。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撕破了廣場的肅靜。
「啟稟宗主！」
陣法峰弟子楚洪，越眾而出，重重跪拜。
正是秘境中那個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白痴聖母。
此刻，他一臉悲憤，滿腔正義。
「弟子陣法峰內門弟子楚洪，有要事稟報！秘境之中，有人無視宗規，當眾殘殺同門！手段殘忍，令人髮指！」
聲若洪鐘，字字泣血。
全場譁然！
「其人更是仗著有人撐腰，行事霸道，濫殺無辜！請宗主明察，為死去的同門討回公道，嚴懲兇手，以正宗規！」
楚洪說完，充滿正義感地看了一眼張楚南，再次叩首。
那模樣，仿佛化身宗門法紀的守護神，不惜得罪權貴。
張楚南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跳樑小丑的賣力表演，心中無語。
『大哥，我殺個人而已，你這麼激動幹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刨了你家祖墳呢。』
無數道好奇、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瞬間將他淹沒。
尤其是劍峰峰主孫天意，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帝弒天的臉色，則已徹底冰封，煉虛圓滿的殺氣，開始不受控制地瀰漫。
劍拔弩張！
也就在這一刻。
一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叮！檢測到宿主陷入「被動指控」的場景，觸發特殊任務——惡人先告狀！】
【任務名稱：惡人先告狀】
【任務內容：宿主需立刻衝過去抱住冷若霜大腿，聲淚俱下，並說出以下台詞：「聖女啊！您要為我做主啊！差一點，就差一點，小得就見不著您了！秘境中凶獸殺我，宗門弟子也要殺我，連峰主都要殺我！如今還有惡人告狀，寶寶心裡苦啊！」】
【任務要求：表演必須聲情並茂，情緒必須層層遞進，從悲憤到委屈，再到無助，最後絕望。】
【任務獎勵：神通縮地成寸進階——《咫尺天涯》（無視空間封鎖，無視陣法，無視靈力威壓，只要靈力足夠，天涯近在咫尺）】
【任務懲罰：修為被廢，打入後山思過崖，受煞氣侵蝕而亡。】
【任務難度：困難。】
「……」
張楚南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目光越過所有人，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一臉慷慨激昂、等著宗主為他「伸張正義」的楚洪。
又掃了一眼那笑裡藏刀的劍峰峰主孫天意。
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同情。
『兄弟，對不住了。』
『本來，你我無冤無仇的，你非要自己找死。』
『還有不是我不想放過你……』
『是狗系統它，不想放過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