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現時,張楚南眼前的世界已然換了天地。
這是一片死寂沉沉的領域。
數不清的森然巨碑如斷裂的劍戟,直挺挺地刺破灰濛的天穹。
每一座巨碑之下,都安眠著一位天魔聖宗歷史上威名赫赫的強者。
磅礴而古老的威壓,混雜著不甘、滔天戰意與沉寂的死氣,化作肉眼可見的灰色霧靄,在這片名為「魔隕陵」的祖地中無聲流淌。
這裡,是天魔聖宗的根,是宗門最後的底蘊。
戰無殤的身影,停在一柄通天巨劍的殘骸前。
那斷裂的劍柄上,只孤零零地刻著一個字——霄。
「此乃我宗創始祖師的佩劍。」
戰無殤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發自靈魂的崇敬與自豪。
「它本是凡鐵,卻隨祖師爺飲盡了無數強敵之血。祖師爺飛升前,在此地留下了一縷超越渡劫的力量,用以守護宗門最後的安眠之地。」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張楚南身上,本以為能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震撼或敬畏。
然而,並沒有。
張楚南只是伸長了脖子,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瞟,那神情,活像一個初次進城的鄉巴佬,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旺盛的好奇心。
尤其是看向那些古老墓碑眼睛冒光。
「宗主。」
張楚南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您說……咱們宗門這麼多先賢,當年下葬的時候,有沒有順手留點什麼神兵靈寶、帝品丹藥之類的?」
「……」
戰無殤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周身那股好不容易醞釀出的、屬於一宗之主的沉重與緬懷,被這句話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閉上眼,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他怕自己再多看這不孝子孫一眼,會忍不住一巴掌把他拍進地里,讓他親自下去問問各位祖師爺。
跟這小子談歷史,講情懷,簡直是自取其辱!
「跟上!」
戰無殤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徑直朝著魔隕陵的最深處掠去。
張楚南撇了撇嘴,趕緊邁開步子跟上。
【切,不說拉倒。】
【等小爺我以後牛逼了,親自來給各位先賢挨個上香,順便看看他們都藏了什麼好東西,免得蒙塵。】
穿過一片片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墓區,兩人最終來到了一座被濃鬱黑氣籠罩的山谷前。
谷口,一道橫跨千丈的虛空壁障,如倒懸的黑色水幕,微微蕩漾。
其上鐫刻著億萬繁複的魔紋,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張楚南感覺神魂刺痛。
戰無殤停下腳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取出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猙獰魔龍的令牌,正是天魔聖宗的宗主令。
一滴精血被逼出,落在令牌之上。
「嗡——」
令牌爆發出璀璨的烏光,戰無殤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道玄奧的法訣打入其中。
令牌上的魔龍仿佛活了過來,發出一聲震懾神魂的咆哮,猛地撞向那虛空壁障!
「嗤啦!」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壁障,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裂口。
「進來!」
戰無殤率先踏入,張楚南緊隨其後。
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與外界的死寂不同,這裡簡直是一方洞天福地。
精純到極致的靈氣,濃郁得化作了縹緲的白色霧氣,在空中聚散離合。
張楚南甚至能看到,有幾條由靈氣匯聚而成的小龍,在霧氣中歡快地遊動。
他只是呼吸了一口,便感覺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仿佛吞下了一顆極品丹藥,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舒坦。
「好濃郁的靈氣!」
張楚南忍不住驚嘆出聲。
「宗主,這麼好的地方,為什麼不讓宗門弟子都進來修煉?要是把內門弟子全扔進來泡上個十年八年,咱們天魔聖宗的實力,豈不是能翻上好幾番?」
戰無殤聞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那背影,寫滿了「你個土包子懂個屁」的孤高。
張楚南摸了摸鼻子,不由得苦笑。
這老小子,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呢。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尷尬,有失自己宗主的威嚴,戰無殤終於還是冷著臉開了口。
「你以為,此地是何人都能來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這裡,是天魔池所在的小秘境,乃是天魔族先輩留下的洗鍊之地。」
「此地的靈氣,在數十萬年的演變中,早已與池中逸散出的『天魔氣』融為一體。尋常修士過量吸入,便會被魔氣侵蝕靈根、神智,淪為廢人。」
戰無殤的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張楚南,眼神帶著審視。
「哪怕是合體期的修士,在此地待久了,若無本宗秘法護持,也難逃被侵蝕的命運。」
「而成為天魔宗聖子,即可學得此法。」戰無殤不忘再次拋出誘餌。
張楚南沒有回答。
他感覺到,隨著呼吸,一絲絲帶著陰冷與狂暴氣息的能量,正順著靈氣鑽入自己體內。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天魔氣了。
然而,還不等這絲天魔氣在他經脈中興風作浪,他體內的【純陽聖體】便仿佛受到了挑釁。
「呼——」
一股熾熱如煌煌大日的純陽之力,在他體內轟然席捲!
那絲陰冷的天魔氣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瞬間就被燃燒、蒸發,化為最精純的能量,反哺了張楚南的四肢百骸。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就這?】
【感覺……還沒我打個嗝帶勁。】
張楚南心中瘋狂吐槽,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用眼神示意。
宗主你別畫餅了,有這功夫,不如先想想怎麼搞定聖女殿下。
戰無殤的臉瞬間又黑了下去,扭頭便走。
很快,兩人來到了一片巨大的湖泊前。
湖泊方圓足有數里,湖水卻並非清澈,而是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紅色澤。
湖面「咕嚕咕嚕」地翻湧著氣泡,散發出驚人的高溫,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一股比外界濃郁百倍的靈氣,夾雜著古老而霸道的血脈威壓,撲面而來。
「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天魔池。」
戰無殤站在池邊,負手而立,神情終於緩和了些許。
「池中之水,乃是天魔族先輩以自身精血煉製,每一滴都堪比天材地寶。在此地修煉一日,可抵外界數年苦修。」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當然,好處巨大,風險也同樣巨大。」
「池水溫度奇高,堪比地火岩漿,入池便如遭炮烙之刑。其次,池底的天魔氣濃度是外界的萬倍,會瘋狂侵蝕你的肉身與神魂。你必須用意志力守住靈台清明,熬過魔氣侵蝕,才能真正享受到洗筋伐髓、滌盪神魂的無上妙處。」
他看向張楚南,沉聲問道:「小子,想清楚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張楚南聞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當著戰無殤的面,開始……脫衣服。
一件,兩件……
那副猴急的模樣,仿佛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肥美的羔羊。
「你……」
戰無殤眼角再次狂跳,剛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罷了,這小子的心性,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收起所有多餘的情緒,神情變得無比嚴肅,鄭重叮囑道:「小子,記住!以你如今的修為,在此池中,最多只能待上一炷香的時間!這已是極限中的極限!」
「時間一到,無論你是否突破,都必須立刻出來!千萬不可貪心,否則神仙難救!」
張楚南已經脫得只剩一條褲衩,他一邊活動著手腳,一邊扭頭沖戰無殤咧嘴一笑。
「宗主,您這是……打算在這兒看我洗澡?」
「你……!」
戰無殤一口氣沒上來,剛平復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感覺自己的道心,在這短短半天之內,受到的衝擊比過去一百年加起來都多。
對牛彈琴!
「哼!」
戰無殤重重一甩袖袍,心中默念了三遍「本座乃一宗之主,不與豎子計較」,強行轉身,背對著天魔池。
「小子,若是堅持不住,便大聲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