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張楚南卻感覺後脊梁骨嗖嗖冒涼氣。
這感覺,不對勁!
他沒有一絲猶豫,《咫尺天涯》瞬間催動,身影當場從街道上人間蒸發。
數百里外。
一處荒山野嶺的官道上,張楚南的身影憑空出現。他看了看前方破舊的驛站酒樓,一頭扎了進去,找了個靠窗的角落。
落座,他狠狠拍了拍胸口,心跳還在打鼓。
「先跑再說,小爺才剛放風,可不想這麼快就回去挨揍。」
他朝小二喊了一聲,要了一壺濁酒兩碟滷肉,強迫自己冷靜。
酒入喉,辣得嗆人。
張楚南一邊撕著滷肉,一邊美滋滋地盤算。
【現在這情況,冷若霜那娘們兒八成已經殺出來了。有魂燈在,被逮到是早晚的事,南域是待不住了……】
【不如直接運去其他州?天高皇帝遠,等小爺我修為大成,何須懼她,到時左青鸞右玄鳶,豈不美哉?】
越想越興奮,嘴裡的劣質濁酒,都品出了瓊漿玉液的味兒。
他給自己又倒上一杯,正要一飲而盡。
「嘭!」
驛站大門被猛地撞開,一群灰頭土臉的散修涌了進來,個個狼狽不堪,神色惶恐。
「跑出來了,跑出來了!再晚半步就被叛軍裹進去了!」
「南王瘋了!十萬大軍都拉出來了!」
「什麼十萬?我聽說南境三城直接投了,算上降兵少說三十萬!」
張楚南端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散修們七嘴八舌,聲音在狹小的驛站里炸開了鍋。張楚南從這些紛亂的信息碎片裡,慢慢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南昭皇朝南王蕭景雄,起兵造反了。
旗號——「女帝失德,寵幸劍奴,荒廢朝政。」
而核心鐵證,就是那道追封他為帝君的聖旨。
一個死人的名分,成了十萬大軍造反的導火索。
一名年長散修壓低聲音:「女帝那道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當場炸鍋。南王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當天夜裡就反了!」
旁邊有人一拍桌子:「那個叫張楚南的,死了都在害人!禍害女帝,禍害咱們整個皇朝!」
「可不是嘛,一個劍奴而已,死了還攪得天翻地覆,真是紅顏禍水……不對,是藍顏禍水!」
罵聲此起彼伏,但語氣里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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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南臉色僵硬地把酒杯湊到嘴邊,狠狠灌了一大口。
【蕭雲曦啊蕭雲曦,你這追封搞得小爺我亡命天涯,你自己也後院起火,完全是X大無腦呀!】
【……算了,這話小爺自己說出來都心虛。畢竟,是我先點的火……】
他又灌了口酒,苦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就在這時——
「還有更嚇人的!」一個剛從落石城方向逃來的散修擠到人群中間,滿臉驚恐,「女帝在血魂宗廢墟祭奠帝君的時候,被人偷襲了!」
張楚南端酒的手猛地一僵。
「血巫殿十大血子之一的噬淵,還有他的護道者,血巫殿大乘後期老怪物寂枯!兩人聯手伏擊!」
「女帝被那老怪的死氣入體,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啪。」
酒杯從張楚南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濁酒濺濕了他的袍角。
樓下散修被這聲響驚動,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清秀公子失手打了杯子,也沒在意,繼續唾沫橫飛。
「聽說是影衛統領拼了半條命才把女帝搶回皇城,自己也快廢了!」
「那噬淵還以血巫殿的名義放話,三天內交出張楚南,否則就視為南昭包庇,要踏平皇城!」
「問題是張楚南都炸成灰了,拿頭去交?這明擺著是找茬!」
「完了完了,內有叛軍,外有聖地,南昭這回怕是真的要芭比Q了……」
議論聲嗡嗡作響,張楚南卻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碎瓷,腦子裡只剩四個字在反覆迴蕩——
當場昏迷。
在血魂宗廢墟。
祭奠他這個「帝君」。
然後,被人偷襲。
張楚南緩緩閉上眼睛。
一幕幕畫面在腦中閃過。
落石城的夜市,她如眾星捧月,他硬著頭皮上去耍無賴,邀她去青樓聽曲。
城主府的寢殿,兩次不期而遇的尷尬。
還有那個山洞……
張楚南猛地睜開眼。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
【蕭雲曦,你封小爺當帝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小爺我……可能根本就沒死?】
他丟下一塊靈石在桌上,轉身,走出了驛站。
……
南昭皇城,暮色沉沉。
往日繁華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巡邏兵的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冰冷的悶響。
皇宮三重天階禁陣全部激活,光幕交錯,密不透風。
張楚南站在暗巷的屋檐上,《破妄神瞳》全力運轉。
他嘴角扯了扯。
【這些陣法……在小爺眼裡,跟糊窗戶紙有什麼區別?】
但笑意只維持了一瞬。
神瞳穿透層層陣光,皇宮內的景象讓他臉上最後一絲輕鬆蕩然無存。
宮中影衛銳減大半,個個帶傷,氣息萎靡。
御書房燈火通明,一黑衣女子獨自坐在案後,面前的奏摺堆成了小山,她眉宇間全是化不開的疲憊。
整座皇宮,就像一頭遍體鱗傷的困獸,用最後的氣力維持著尊嚴。
張楚南收回神瞳,深吸一口氣。
《咫尺天涯》發動。
空間無聲摺疊,他的身影如一縷青煙,穿透三重禁陣,穿透四道空間封鎖,穿透寢殿結界。
如入無人之境。
殿內燭火昏黃。
龍鳳大床上,蕭雲曦靜靜躺著,面色蒼白如紙,長發散落,眉心緊蹙,仿佛在夢中也背負著整個皇朝的重量。
一層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死氣,如蛛網般纏繞著她,正一絲一縷地蠶食著她的生機。
張楚南催動《輪迴眼》。
瞳孔驟然一縮。
死氣已深入神魂根基!就像萬千枯藤纏住了大樹的根脈,正在瘋狂抽離她的生命力。
按這個速度,最多七日。
七日之後,生機斷絕,神仙難救。
張楚南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臉,安靜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偶,毫無血色。
他的手緩緩抬起,指尖輕輕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
那溫度,涼得刺骨。
他沒說話。
沒有痞笑,沒有嘲諷,沒有嬉皮笑臉。
殿內,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很久,很久。
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
「蕭雲曦。」
「本帝君……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