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再仔細看。
院裡的地磚也不是尋常的青磚,是上好的青玉石板,磨得光可鑑人,
並且鋪得整整齊齊,縫隙里連根草都沒長。
御史中丞一年的俸祿不少,但在京陵城養活一大家子人已經夠緊巴了,
哪來的錢用老楠木做柱子,還用青玉石板鋪地?
這簡直就是低調的奢華啊!看來這個叫周正清的,是個有另類品味的人。
趙凡收回目光,看了孫正茂一眼,開口了,「孫少卿,本王有個問題想請教。
一個四品官,一年的俸祿加祿米加上各種補貼,也就三四百兩銀子。
本王想不通,這不到三四百兩的年收入,是怎麼支撐得起楠木柱子,青玉石板鋪地的?
是本王不懂行情,還是這年頭楠木和青玉石板都降價了?」
大理寺只管查案,不管查帳。況且他們今天的目的也並不在這裡。
刑部的錢志豪也看了看花園裡一口挺氣派的,像是玉石的缸,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周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站在廊下,手裡的帕子攥成了一團,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她知道,這些物件價錢確實不菲。
趙凡沒再追問,轉身往後院走。
他已經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這座宅子表面樸素,內里處處透著不樸素。
周正清這個人,沒他表面上那麼乾淨。
其實,就算今天搜不出甲冑,光憑這座宅子的用料,就能讓周正清在御史台待不下去。
但這不是趙凡今天的目的。他今天的目的,是甲冑。
既然惹到自己頭上了,那就要把他徹底按死,趙凡也沒再追問,轉身往後院走。
他看著是在和兩人閒聊,實則在找個合適的時機。
他摸了摸袖口,指尖觸到儲物戒指的戒面,心裡踏實了半截。
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副甲冑和刀槍,這是周鐵山的那17個禁軍留下來的。
人死了,甲還在。
按理說這些東西應該由禁軍及時上交兵部,
但是,由於先前的這20個禁軍,是撥付到凡王府的,
因此,由趙凡將這些甲冑上交兵部,也是合情合理,
又由于禁軍駐守城外莊子的任務還沒有結束,這事一時半會也不急。
本來打算今天下朝之後,趙凡讓董天寶順路去兵部走一趟,把這事了了。
現在看來,暫時不用了。
他收回手,面上不動聲色,步子繼續往後院走。
身後的孫正茂和錢志豪跟著,一個板著臉,一個眯著眼,誰都沒注意到趙凡的動作,
後院比前院小些,但收拾得更精緻。
抄手遊廊的欄杆上刷著一層清漆,木頭紋路清晰可見,是上好的花梨木。
廊下擺著幾盆蘭花,盆是青瓷的,釉色溫潤,一看就不是凡品。
趙凡從廊下走過,目光從那幾盆蘭花上掃過,沒停腳步。
他走到後院東北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裡有一排廂房,門都關著,窗戶上糊著高麗紙,從外面看不見裡頭。
趙凡轉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禁軍校尉馬成。「這排屋子,打開了查。」
馬成一揮手,幾個禁軍上前,一腳踹開了第一間的門。
裡頭堆著些雜物,幾口舊箱子,幾把破椅子,落了一層灰,看著很久沒人進來過了。
禁軍翻了翻,沒什麼東西,退了出來。
第二間,第三間,都是空的。
第四間,門踹開的時候,禁軍往裡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馬成,聲音不大,但後院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人,有東西。」
馬成快步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裡一看,臉色就變了。
他回過頭,看了趙凡一眼,又看了看孫正茂和錢志豪,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口。
趙凡沒有上前,他表示他今天只是奉旨搜查,但主事,或者說證明人還是另外兩位。
孫正茂第一個走上去。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定住了。
他的臉本來就板著,這會兒板得更緊了,
他邁步走進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東西的質地,
又站起來,轉過身,出了門,看著趙凡,
「殿……殿下,是甲。禁軍的甲。」
錢志豪也擠了進去,小眼睛在那幾口箱子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退了出來,走到廊下,掏出一塊帕子擦額頭的汗,擦了好幾遍,額頭上還是亮晶晶的。
趙凡沒進去,但他知道,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鐵甲,甲片上刻著羽林衛的標記,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十幾副。
看似不多,坐實一個「私藏甲冑」的罪名足夠了。
趙凡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成了。
周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到了後院。
她站在遊廊的另一頭,遠遠看著這排廂房門口圍著的禁軍,臉色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她身邊的丫鬟扶著她,手都在抖。
趙凡沒看她。他轉頭看著孫正茂。「孫少卿,數一數,記下來。」
孫正茂應了一聲,從袖子裡掏出紙筆,蹲在箱子旁邊,一副一副地數,一副一副地記。
就連甲冑的損毀程度,是否可以使用?是否可以修復後使用?都詳細記錄在冊。
數完了,搜查的禁軍,禁軍校尉馬成,錢志豪,包括周府的人分別在那紙上簽字畫押,
隨後,把那張紙遞給趙凡。
趙凡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鐵甲十六副,均為羽林衛制式,甲片編號清晰可辨。
他把紙折了兩折,收進袖子裡,
「走。回宮復命。」
他說完轉身就走,
禁軍校尉馬成一揮手,幾個兵丁把那幾口箱子抬了出來,抬著往外走。
箱子不輕,鐵甲的分量壓得抬箱子的兵丁肩膀往下沉。
周夫人終於沒撐住,膝蓋一軟,坐在了遊廊的欄杆上。
那可是甲。禁軍的甲。
在她家裡。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從哪來的,也不知道是誰放進來的。她只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