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走出周府大門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這條街上住的都是朝廷命官,剛才禁軍浩浩蕩蕩開過來的時候,
各家各府就得了消息,僕從、管家、甚至有些官員本人,都站在門口張望。
看見趙凡從裡頭出來,身後禁軍抬著幾口大箱子,箱蓋沒蓋嚴實,露出裡頭鐵甲的一角,
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圍觀的人群里頓時嗡了一聲。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還真有甲」,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不敢再說話了。
在這個年代,誰敢在這事上面議論?
趙凡翻身上馬,
後面一百禁軍護著那幾口箱子,浩浩蕩蕩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沒多久皇宮到了。
趙凡在宮門口下馬,禁軍留在外面,那幾口箱子被抬了進去。
孫正茂和錢志豪跟在箱子後面,一個板著臉,一個擦著汗,
三個人帶著十六副鐵甲,穿過幾道宮門,重新回到了太和殿。
殿內的人還沒散。
朝會雖然已經結束了,可皇上沒走,百官也不敢走。
各自站在原地,三三兩兩低聲說著話,
皇帝趙天衍似乎對這事還挺上心,破天荒的叫人端來了茶水糕點,
這些朝中大臣們也是破天荒的在太和殿喝茶,吃點心,這在以前可是沒有過的。
當然了,最多的人是在閉目養神,他們都在等消息。
同時,他們也在評估,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凡王,為什麼變化這麼大?
難道以前在藏拙?那這心性太可怕了。
看見趙凡走進來,殿內本來就不大的低聲議論聲驟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趙凡身上,又落在他身後那幾口箱子上。
趙凡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朝龍椅上的趙天衍躬身行禮。「父皇,兒臣回來了。」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淡淡道,「查到了?」
「回父皇,查到了。」
趙凡朝身後擺了擺手,禁軍把那幾口箱子抬到大殿中央,一口一口打開。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
「真是甲!」
「羽林衛的制式鐵甲!」
「周正清家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十六副?這……這夠殺頭的了。」
「何止殺頭,私藏甲冑等同謀反,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周正清呢?看他現在怎麼說?」
「凡王是怎麼知道周正清私藏甲冑的?」
「誰知道呢,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真找到了甲冑。」
周正清現在不在殿內,他在殿外候著。
他站在太和殿門口的石階上,他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只是藏在袖子裡,沒人看見。
殿內傳來的嗡嗡聲越來越大,他聽見了「甲」「羽林衛」「殺頭」這些字眼,
耳朵里嗡嗡的,腦子裡也嗡嗡的。
不可能。
不可能的。他家裡沒有甲,他從來沒有藏過甲。
他知道規矩,知道底線,他彈劾過很多人,得罪過很多人,怎麼可能給人留下把柄?
可是殿內那些人的聲音不像是假的。
周正清轉過身,想往裡走,腿卻有點不聽使喚。
他扶著殿門,邁過門檻,走進太和殿。
殿內的聲音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又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從鐵甲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周正清看著那幾口箱子,看著箱子裡那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的鐵甲,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腿徹底軟了。
他想不通。這些東西從哪來的?
他沒有懷疑過凡王栽贓陷害,因為禁軍,大理寺和刑部都出了人。
他們不可能都是凡王的人,凡王要是有這個本事,還要跟他去爭鬥幹什麼?
乾脆去把前面龍椅上的那個拉下來,自己坐上去不好嗎?
他想開口說「這不是我的」,可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最後腿一軟,跪了下去。
趙天衍坐在龍椅上,
看著跪在殿下的周正清,又看了看趙凡,
趙凡站在大殿中央,垂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感覺到他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紋絲不動。
他知道今天這一出瞞不過父皇。十六副羽林衛的鐵甲,這些甲都有編號,
來源是查得出來的,
這些甲冑是哪裡來的?父皇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但猜到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他就不相信他父皇會說出來,
就算說出來他也不怕,大不了把前幾天刺殺自己的事情,再賴到周正清的頭上。
趙天衍沒說話。
他靠在龍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
然後他開口了,
「周正清。」
周正清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臣……臣在。」
「這些甲,是你藏的?」
周正清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
「陛下!臣冤枉啊!臣從未見過這些甲!臣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臣——」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說「有人陷害」?誰是陷害他的人?陷害他的證據在哪?
他拿不出來。
他現在是犯了事的人,聞風奏事的權力,那已經不起效了。
他只得跪在那裡,一遍一遍地說「臣冤枉」,
趙天衍沒再看他。
他轉向趙凡,
「小九,你說,這事該怎麼處置?」
殿內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大家知道,重點來了。
趙凡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他知道父皇在考他。
說輕了,顯得他軟弱;
說重了,顯得他狠毒。這個度,得拿捏得剛剛好。
可是他根本就不想趟這趟渾水,於是說道,
「回父皇,周大人是朝廷命官,又是御史台的人,按律處置便是。
但兒臣以為,周大人為官二十餘年,素有清名,
但是畢竟私藏甲冑,也不知道其中有無隱情,還請父皇聖裁。」
滴水不漏。又把球踢回給了他父皇。
而且,趙凡還把「素有清名」,這幾個字搬了出來。
他知道,這些禁軍校尉,可都是他父皇的人,今天周府那低調的奢華,
肯定已經被上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