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這邊安靜了,京陵城卻一點也不安靜。
沒辦法,趙凡去隴西要銀子的事太火了。
先是拆了玄天宗的山門,緊接著收了鐵劍門,再到要上白鹿洞。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幾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京陵城。
茶樓里,酒肆中,甚至衙門裡當值的書吏,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凡王這是替朝廷立威,那些宗門早就該收拾了。
有人說凡王做得太絕,拆人山門,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也有人說,朝廷和宗門的事,跟他們老百姓沒什麼關係,只要有飯吃就行。
而各大宗門的眼線更是像瘋了一樣四處遞消息。
有往宗門聯盟遞的,有往各王府遞的,還有往內閣幾位閣老府上遞的。
偏偏這些摺子遞上去,沒有一本有回音。
內閣不接,中書省不批,通政司那邊更是把摺子一收,說「等著」。
一連壓了幾天,愣是沒一本能遞到陛下跟前。
到了大朝會這天,殿裡的氣氛比平時緊了不少。
趙凡不在,他那位置空著,八皇子趙凌騫的位置也空著。
可關於趙凡的話題,卻是整個朝會繞不開的坎。
前頭幾樁尋常事走完,吏部一位郎中忽然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看了他一眼。
「講。」
那郎中將摺子舉過頭頂,聲音拔高了半度。
「臣彈劾凡王,在隴西濫施威壓,擅拆宗門山門,形同滅門。
凡王此行,名為討要軍餉,實為公報私仇,動搖大玄江湖根本。
宗門聯盟若因此與朝廷離心,後果不堪設想。
臣請陛下速速召回凡王,並下旨追責。」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禮部那邊一個給事中也站了出來。
「臣附議。宗門雖為方外之人,然亦是大玄子民。
凡王拆人山門,收人基業,此舉與強盜何異?
若傳遍江湖,怕是要激起整個宗門聯盟的反抗。
到那時候,朝廷再想收場,就難了。」
他說完,殿內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幾個大臣低著頭,小聲交換了幾句。
武將那一列里,倒是有幾個人臉色不太好看。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臉上沒什麼表情,聽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話說完了。
接著,兵部一位員外郎也跨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凡王此行,雖是為朝廷辦事,然手段過激。
臣聽聞那玄天宗周一行,乃是隴西一帶的老牌宗師,
被凡王強收之後,連人家名字都給改了,叫什麼燕四,
那鐵劍門劉鐵山,更是不堪,這豈不是把兩位宗師,當作奴僕來待?
此舉若傳出去,江湖上那些宗師,怕是要人人自危。」
他話音未落,徐子恆從武將那一列里跨了出來。
「陛下,臣有話說。」
趙天衍看了他一眼。
「講。」
徐子恆朝龍椅拱了拱手,又轉過身,看了那幾個彈劾的大臣一眼。
他今日穿著一身緋色的官袍,不過,看著像是武官袍,腰間掛著金魚袋,
他雖然年少,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方才幾位大人說,凡王拆人山門,形同滅門。
臣想請問幾位大人,那玄天宗的山門,是誰的山門?」
徐子恆繼續道:「那山門是朝廷的銀子修的。
當年玄天宗劫了朝廷的稅銀,用那些銀子買了田,修了房,立了山門。
朝廷把銀子借給他們,一借就是多年。
如今凡王去討要,對方不給,後來凡王拆了自己家的東西,有何不可?」
殿內安靜了一瞬,這事還能這麼說?那幾位大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徐子恆還沒停。
「幾位大人又說,凡王把那些宗師視為奴僕。
可幾位大人知不知道,那鐵劍門劉鐵山,早年間劫了朝廷四回銀子,手上有26條人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凡王念他還有幾分用處,留了他一條命,讓他將功贖罪,這已是法外開恩。
若換了幾位大人去辦,怕是早就把人拖出去砍了。
或者說如果那死了的26人中,有那麼幾個是幾位大人的家人,諸位又該如何?」
殿內更安靜了。
那幾個彈劾的大臣,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一層。
徐子恆還沒收住。
「幾位大人還說,此舉會讓江湖散修人人自危。
臣以為,該自危的,是那些劫了朝廷銀子的人。
那些宗門,只要手不沾血,只要不劫餉,他們自危什麼?」
他說完,一拱手,退回了武將隊列。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接話。
這時,右都御史鄭懷安從文官隊列里跨了出來。
「陛下,臣有一言。」
趙天衍看他一眼。
「講。」
鄭懷安直起身子,
「臣要彈劾方才幾位彈劾凡王的大人,
他們說的好聽,
可幾位大人怕是忘了,凡王去隴西是奉旨辦事。
辦的是朝廷的事,討的是朝廷的銀子,幾位大人今日站在這大殿上,替那些宗門喊冤。
臣就好奇一件事,幾位大人倒底是朝廷的官,還是那宗門的官?」
殿內再沒人說話。
那幾個彈劾的大臣,有的低著頭,有的把笏板攥得發白。
他們同時心想,早知道就不答應騫王彈劾凡王了。
這下好了,被鄭懷安惦記上了。
鄭懷安是什麼人,這陣子滿朝文武誰不知道?
他彈劾人,從來不問你官大官小,不問你背後是誰,只看你有沒有把柄。
他手裡那本冊子,只要念上一條,便有人要掉腦袋。
那幾個方才彈劾凡王的大臣,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口裡。
鄭懷安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卻偏偏沒有開口。
他只是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退回了文官隊列。
這一退,比開口還讓人難受。
因為沒人知道他手裡攥著什麼,也沒人知道他準備什麼時候翻出來。
大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目光在殿下掃了一圈,沒有開口。
他不準備表態,你們吵你們他,他這個當皇帝的,只在旁邊看著就行。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禁軍從殿門外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在殿中央。
「陛下,八百里加急!」
殿內不少人心裡一緊。
八百里加急,那是軍驛最快的腳力。
往常只有邊關軍情和重大變故才會動用。
在場的大臣們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方向,西線?
宇王那邊出事了?肖谷關破了?還是出了什麼其它大事。
有人下意識看了一眼武將那一列,想從他們臉上看出點什麼,
然而,那些武將也是一臉懵,
趙天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念。」
李德全接過那封急報,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隴西凡王奏報陛下:兒臣奉旨西行討要軍餉,已至隴西。
然隴西宗門勢大,臣隨身護衛單薄,恐不能勝任。
懇請朝廷速派宗師增援,以壯行色。」
李德全念完,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
「凡王請求增援?」
「這尋常增援,怎麼用上了八百里加急?」
「凡王不是帶了朝中兩位宗師,凌雲王那邊兩位宗師,共計四位宗師去嗎?」
「對啊,他怎麼還說自己勢單力孤?」
「不知道,可能是凌雲王的宗師,不聽凡王調遣吧。」
殿內的大臣們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聲越來越大。
那幾個方才彈劾趙凡的大臣,此刻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他們方才彈劾目的是讓凡王收斂點,最好大事劃小,小事劃了,
現在倒好,人家還說人手不夠,還要增加人手,那這彈劾彈得還有什麼意思?